倾城偏过头,目光落在阿曙身上。他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里,长腿交迭着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皮质表面。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来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嘶……他拖了一个长长的音,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光,一说起这个,让我想起来你15那年处的那个对象了。

    阿曙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,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呼吸静了一拍。那种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心口的感觉来得太快,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某个已经被她藏得很深的位置。

    江砚站在茶几旁边,听见倾城那句话时他的身形也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个时间。四年前,他记得阿曙那时候经常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发呆,手里攥着手机等消息,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。

    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开始对他笑,开始故意碰他的手,开始在他站岗的时候凑过来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他知道和那个男人有关。那年倾城下令绑人的时候,他就在现场。傍晚的雾西街头,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无声地停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,车门拉开,两个人影闪出来,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把人塞进了车里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路边的行人都没来得及回头。江砚坐在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人的脸,长相算是中上等,个子不算矮,眼睛里有惊恐也有茫然,他大概到被塞进车里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    那个畜生,倾城的声音从单人沙发那边传过来,不高不低,可尾音里压着一点沉的、被人踩了底线之后才会泛上来的冷,操,比我都畜生。连未成年都下得去手。

    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轻,那种轻比重更让人后背发凉。江砚当然知道倾城说的比我都畜生是什么意思——倾城做那些事从不碰这一条线,他手下的产业再脏也有一条明确的边界,未成年不在他的任何业务范围内。

    阿曙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机屏幕在她手里暗了下去,她没有重新点亮。

    倾城偏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冷意慢慢收了。他看着她垂着眼坐在那里的样子,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十五岁女孩。他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伸出手,手掌覆上她的肩膀,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    江砚拉了拉江屿的后衣领。红头发的少年正竖着耳朵听着,凤眼里全是好奇的光,被他哥这一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江砚朝他使了一个眼色——一个很轻很短的眼色,但江屿看懂了。他哥在说走。

    他不情愿地撇了一下嘴,可还是被他哥拽着往餐厅的方向走了。红发在他偏头时甩了一下,黑色耳坠晃了晃,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,阿曙靠在倾城身边,侧脸被灯光照着,看不清表情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他哥拐进了走廊。

    客厅里只剩两个人。

    倾城的手臂从阿曙的肩膀上滑下来,转而揽住她的腰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他靠进沙发里,让她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贴着阿曙的耳朵传递过去,闷闷的,带着一种从里到外的认真:不过没关系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手臂收紧了一些,像是要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这里: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。永远不会离开你。

    阿曙靠在他怀里,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的跳动,一下一下的,节奏不快不慢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呼出来。那些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那年夏天,她十五岁,找了一份暑期兼职在便利店做收银员。第一天上班手忙脚乱,扫码的时候扫错了一瓶酒,那个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笑着对她说没关系,慢慢来。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和的脸,觉得这个人真好。

    后来他每天都来。买一瓶水,买一包烟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是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。再后来他开始送她回家,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下班,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她笑。十五岁的阿曙觉得那就是爱情。

    分分合合,持续了半年。争吵、道歉、和好、再争吵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pua,不知道什么叫情感操控,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不够好,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。她开始经常放空,经常半夜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直到倾城发现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,可倾城还是听见了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,然后第二天阿曙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阿曙晃了晃头,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。她不想再回忆了,那些东西不该占用她现在的时间。她往倾城怀里缩了缩,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伸手够到茶几上的遥控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

    电视屏幕亮了,综艺节目里主持人正在和嘉宾做游戏,夸张的笑声和配乐从音响里涌出来,填满了客厅的空隙。阿曙看着屏幕上那群人闹哄哄的样子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她开始笑,开始跟着节目里的笑点哈哈出声。

    倾城低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靠在他胸口,笑得肩膀都在抖,综艺节目里正放着一个嘉宾做任务失败摔进水里的画面,满屏都是彩色字幕和爆笑的音效。她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,伸手擦了擦,然后继续笑。好玩,有意思。

    他也弯了一下嘴角,可眼底那点光沉沉的,落在她发顶,安静而无声。

    过了半晌,阿曙已经把这件事彻底抛到了脑后。她坐直了身体,伸了个懒腰,手臂举过头顶,家居裙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小半截大腿。

    倾城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,已经过了十一点了。他站起来,也伸了一下懒腰,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关节响。他俯下身,在阿曙唇边落下一个吻。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很轻很短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带着一点睡前的温热和薄荷牙膏的味道。

    早点睡觉,他说,直起身来,手指顺了一下她散在肩头的头发,我明天要早起,不能陪你胡闹了。

    他说完转身上了楼。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地往上,不紧不慢的,到了二楼拐角时停了一瞬,偏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继续走了。

    阿曙坐在沙发上,电视屏幕还在放着综艺节目,一个男嘉宾正被队友按着脑袋往奶油蛋糕里埋,满屏都是彩色的字幕和夸张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