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终究是多亏姑娘力挽狂澜。”一路来,他有听见东都百姓对乔慧的感叹。

    但有一事,他仍需确认。

    杨衡话音一落,身后便有幕僚师爷极有眼色地接话道:“宸教除恶施雨,下官等思量,当择吉日为仙门设醮进香,以表谢忱。”

    适才听她解释的百姓,见官府如此表态,一时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乔慧听他们竟说起香火,微顿,她从未想到这一层上。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点法术而已,她自认仍是人间的一员。

    何况,“进香”其实不止上几炷香一般简单。

    她当即便道:“杨大人,好意心领。不用烧香礼拜,才降过雨,生计待复,再兴香火岂不是又耗费民力财力,实无必要。”

    杨衡要的便是她这句“无需香火”。不然两京之中,仙庙济济,香火靡费。

    听她表了态,不必起祀进香,他笑意渐渐和蔼,浓目中带了几分真心的赞许:“好,姑娘有无双仙才,亦有惜民之心。”

    惜民是上对下。但她自认亦是千万生民中的一个。乔慧只道:“我出身民间,不过将心比心。”

    长街上议论声起。

    “姑娘是说,不用进香供奉?”那老者望向她,诧异。

    乔慧再道:“是呀老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唉,姑娘真是菩萨心肠,菩萨心肠,除恶降雨,分文不受……”

    漫天细雨中,她的话被长街前方的人一句传一句,传向长街之尾,雨中感佩声一片连一片。

    乔慧见眼前仍是谢语不停,心道,降雨并非她一人所为,群情感激,也不好由她一人领受,便道:“哎,其实降雨并非我一人之劳,是我与师姐师兄合力。”言罢,她向云上一招手,柳月麟、慕容冰等人翩然落下,衣袂带风,仙姿卓然。

    云雾开明,雨落如帘。

    慕容冰立于乔慧身侧,目光沉静,和煦笑起:“雨润万物,生机自复,是功德一件。其实师妹你不必总是推让功德,在人间积累一番名望也无妨。”后一句,她声音放低,只当是提点,仅入乔慧一人之耳。

    乔慧心觉缉拿谢航光更像给上界收拾烂摊子,算不得多大功德。但她不好说得直白,便道:“好,日后我在田间研究出什么成果了,一定攒攒名望。”

    见月麟、宗师兄都在旁,她又四下一顾。咦,师兄哪去了?

    也罢,早知他性子孤僻,不喜被众人围拢亦是常情。她四下一望,方见谢非池在远处一塔顶上,并未近前。

    佛塔琉瓦攒顶,雨打琉璃,扬起宝光一片。

    雨光,月光,琉璃珠光,人的容光。

    隔着蒙蒙雨幕,她依稀看见他的目光也在向她投来。

    因被乡亲围着,一时脱不开身,乔慧只传音问他:“师兄,做好事是不是很开心呀,以后你可以多做点好事,天天只修炼打坐多无聊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笑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,像海上飘着的一点儿月影,转瞬消隐。

    他二人这一瞬的眉眼官司,除却柳月麟翻了个白眼,亦在另一人眼中。

    谢垂钧。

    雨中,老幼擎伞,百姓夹道相送,送了二十里远近,乔慧一路婉拒礼拜,连声道:“雨湿路滑,乡亲们快请回吧!”如此一路至城门外。

    官民人等立在雨中,见几人施法传送,身影消隐,方缓缓散去。

    月下,洛阳的昆仑行宫。

    园中牡丹池复归充盈,池畔殿阁壮丽,有紫烟升起,一人端坐上首的太师椅中。

    几名仙客服饰如出一辙,各人神态亦是相仿,如画上飘渺云雾,只作背景,退至一旁。

    天堑中,见玄钧真君与师兄、崇霄君二人言语,她也没上前凑那热闹。目下,乔慧终于近看这位昆仑仙宫之主何等模样。

    这位玄钧真君倒挺年轻的。而立模样,已有一个十九二十的好大儿,真不会觉得奇怪吗?乔慧腹诽道,看来容颜永驻也不大好,辈分很容易乱嘞。

    她本就不觉昆仑有何神圣,一年来与师兄相处,更觉雪域外仙宫与人间的名利场也无二致,但见大师姐、宗师兄等都行礼抱拳,她也只随他们行过一礼。

    礼毕,她大大方方看向谢垂钧。

    谢垂钧见此女竟敢直视自己,也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扫过秘境试炼中与谢非池并列第一的慕容冰,又回到乔慧身上。

    “贤侄,便是你与非池一路追查谢航光之事?”

    好罢,他老人家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乔慧便道: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玄钧身后,谢非池听父亲对师妹发问,一时蹙眉。但辨貌鉴色,父亲面上无甚神色,看不出阴晴。但愿他称呼师妹“贤侄”,是有几分欣赏之意。

    玄钧微微颔首,道:“你助了昆仑一力,又是非池的师妹,旬后昆仑仙君继任大典,你可随非池一起观礼?”

    方才在那天堑之中,他看出谢非池对这师妹颇为关切。

    略问侄子崇霄一句,他已知此女根底。一个人间的天才。入门一年,能与非池合力战败那叛徒,确实是有一番天赋。非池想得到此女,也不甚稀奇。

    有天赋,有修为,今日在人间兼收获一番名望。无家世,却有天资、声名,两相抵过,也算做得下一任仙宫之主的道侣,于非池是一助力。

    他一个眼神,已有门客上前,将一金玉作封的邀请函递至乔慧手中。

    自然,慕容冰等人亦有。但唯独乔慧是他金口玉言邀请。

    乔慧心道,我还有很多事忙嘞。旱灾后续,林林总总,她仍想出一份力。

    但抬眼迎上谢非池望来的目光,她心念微转,想道,去一两日也无妨,遂道:“好,多谢真君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不过在洛阳行宫小住一晚,次日,乔慧已起身回家。昨夜施过雨,晨起时她已迫不及待,想去看田间麦豆黍稷。

    途径东都旁那小镇,她想起宋毓珠来。

    顺道去看看毓珠也无妨。

    谁知前日她之事迹早已传遍,甫来小镇,又被团团围住,三推四却,方至绣坊中。

    只见那座华美的绣坊前仍如往日般人来熙熙,但并非顾客,而是在等施粥的邻近乡民。应朝廷号召,镇中富户多有设粥棚的,天丝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但听人声嚷嚷:宋小姐义薄云天,见老幼虚弱,粥棚里的清粥拌了蜜糖水。

    乔慧定睛一看,棚中帮忙舀粥的那几个丫环、小厮正是那几个蜜蜂、蝴蝶、蛾子所化的小妖。这……蜂蜜粥的蜜,该不会是他们府上蜜蜂小妖的蜜吧?天,定是那司行云为讨妻子欢心,拿妖物来献宝。

    远远地,有一双明亮美目看见她。

    “乔师姐!”宋毓珠欢声唤她。

    一番交谈,方知原来月前宋毓英和司行云到江南看布样去了,施粥之事都是宋毓珠在操持。

    方才镇民所说的宋小姐,指的其实是宋毓珠。

    见棚中蜂蜜粥,乔慧不由得又打量了那蜜蜂所化的小丫环一眼。

    那小丫环不明就里,也回瞪她一眼,看什么看,修士还没见过妖怪?

    宋毓珠忙道:“师姐你放心,府上姐妹们采的蜜人能吃,和寻常蜂蜜无异。我自己吃过,没什么事情。”

    一二月不见,宋毓珠已迅速接受了府上一群妖怪之事,还和这群小妖打成一片。乔慧只钦佩她胆量过人。

    宋毓珠暂将粥棚交由那一众小妖,与她相携走到一树荫下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见旱灾下粮米不济,我一直思索一事……或许今年女科,我投考司农寺一试。”

    乔慧听她有了决断,道:“好,我等待你的佳音。我原计划学成仙法再回来,还有两年,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协力。”

    宋毓珠道:“师姐你降下甘霖,名声鹊起,待你归来,说不定官署中会给你一高品职位,你又有仙法,定能有一番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话,宋毓珠微停。

    “师姐,你在宸教师兄好像来找你。”她认得那仙长。

    听得师兄二字,乔慧以为是谢非池,心道,不过半日不见,这就要找过来?回首间,她已不禁笑道:“大师兄,你……”

    待回眸,天光杨柳之下,却是一墨绿衣袍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一双桃花目,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啊,原来是宗师兄。

    宗希淳上前,亦向宋毓珠抱一拳:“宋姑娘安好。”

    粥棚里几个小妖见了这美少年,又是一阵窃窃私语,怎么又来个修士,这修士还怪俊的。

    乔慧道:“宗师兄你怎么来了,可是师门有什么事情?”

    宗希淳道:“我们原计划今晚便从东都的仙驿中回去,师妹你可要一起走?”其实他来找乔慧,并非是为传这一句话。若只为传讯,一枚玉简足矣。只是她问起,他也先如常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