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

作品:《分居五年后

    “还有那些跟着侵吞家产的管事,都给抓起来,该怎么审该怎么罚,你们戒律院自行定夺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临行前,四老爷拉住五老爷,“走,今夜兄长请你吃酒,咱不醉不归。”

    陆深慨然一笑,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    长辈陆续离开,八爷夫妇被打得浑身是血,也被抬着送回了房。

    其余年轻媳妇这才散去,路上陶氏与江氏纷纷推着华春,“快回去,快去找你公爹,这银票你有份!”

    四老爷有花天酒地之名,她们唯恐华春那份又给人昧了。

    华春也不推辞,“那我便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搭着松涛的手,抄近路赶往留春堂。

    天色已彻底黑下,四下游灯如织,一条含霜石径沿着灯火蜿蜒。

    留春堂与贺云堂离得并不远,中间只隔了一角水泊。

    穿过石径抵达水泊游廊,往东是留春堂,往西便是贺云堂,然就在游廊岔路口,但见那公爹抱着匣子,手牵沛儿正在吹嘘。

    华春心领神会,松开松涛,抬步往前,朝四老爷背影深深屈膝,“公爹大展神威,叫春儿开了眼界!”

    四老爷闻声回过眸,朝她咧嘴笑开,“怎么样,公爹没让你失望吧?”

    “没!您可神气呢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四老爷很是受用,立即将腋下的匣子递给她,“呐,都是春儿的。”

    “啊。”华春吃了一惊,看着匣子不敢收,“公爹,将我那份给我便成,这里头还有婆母与思华的份呢。”

    “诶,她们哪个不是靠你照料,方能在益州安安稳稳过日子?公爹又不糊涂,这五年你吃了苦,这是你该得的!”

    “你婆母生病全靠你周全,她一再夸你孝顺,不会计较这点银子,至于思华,你每回不是依照陆府给未嫁姑娘的份例给她的么,她又没少得。都你的,拿着吧。”

    他将匣子递去华春手心。

    华春仍不敢接,“您不是多要了一倍么,这里也有您的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啧……”四老爷咂咂嘴,越发不大好意思,“公中对我抠抠搜搜的,我这些年在江南,还不是靠你们夫妇的庄田度日?这些权当我偿你的。”

    华春便不再推辞,先将匣子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四老爷待匣子离手,便抚了抚孙儿的脑勺,“沛儿,跟你娘回去,祖父要吃酒去了。”言罢,往府门方向去,方迈开两步,突然想起一事,飞快转身朝华春伸手,

    “酒呢,华春!”

    华春将匣子往怀里一兜,开始装傻,“什么酒!”

    四老爷脸色急了,往前踱了两步,“诶,你这丫头,怎么过河拆桥呢!”

    四老爷生来最好酒中之霸——西风烈,怎奈每喝一回便误事一回,陆承序给他禁了此酒,四老爷身边人被陆承序敲打过,不敢给他买,他唯一指望便是华春。

    华春好心劝道,“公爹,您每回喝西风烈,均要头疼一阵,今日换别的成不成?您等着,儿媳去给您备女儿红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悄悄朝松涛勾手,准备溜走。

    四老爷何等眼尖,急声吩咐沛儿,“沛儿,快拦住你娘!”

    沛儿着实听话去拦,不过拦的却是他。

    小小人儿张开手臂堵在四老爷跟前,气定神闲:“祖父,五叔祖还在等您呢,您还不快去!”

    四老爷不干,指着躲去廊柱后的华春,“丫头你别走!”

    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
    四老爷蓦地转身,却见那陆承序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下,眸光深深浅浅,在四老爷与华春周遭流转,露出不快,“父亲何故寻华春讨酒喝!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寻华春讨酒喝!”

    四老爷最怕陆承序管他,矢口否认:“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,今日你爹爹我大杀四方……”

    嘴上与陆承序唠叨,手腕却悄悄自袖下滑出,拼命朝华春勾手。

    华春见状,施施然自廊柱后挪出,不着痕迹将藏在袖兜里一只银壶塞去他掌心。

    四老爷飞快将酒壶没入宽袖下,路过陆承序身侧哼了一声,神神气气离开。

    陆承序:“……”

    第35章

    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, 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,端起宗妇架子,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, 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, 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。

    下人噤若寒蝉, 唯诺应是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,薄暮冥冥,雾气落地已成清霜。

    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。

    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,大夫方才来瞧过, 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,又开了内服的方子,下人忙乱一气,气氛沉沉。

    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, 拄着拐杖绕进屏风, 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, 而那孩子,脸早白成一张薄纸, 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, 人奄奄一息, 趴在床榻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老太太也心疼, 更后悔,后悔纵坏了她。

    抚了抚眼角的湿润,抬步来到床边落座。

    乳娘见状,拂去眼泪,起身退去一旁,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,“她如何了?”

    乳娘哽咽道, “方才醒了一会儿,没喊疼。”

    不可能不疼,忍着罢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也红了眼眶,摆手让她退去,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,轻轻唤她,

    “香儿,香儿…”

    苏韵香早有察觉,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,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,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,眼眶一酸,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“祖母,是我连累了您。”

    “哎,别说这个话,告诉祖母,疼吗?”

    苏韵香吸了吸鼻子,将脸埋进被褥,没脸说疼。

    老太太叹着气,开导她,“孩子,不要灰心丧气,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,没遇到过挫折,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,定是万念俱灰。”

    “可人哪,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,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,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,嫁到京城数十年,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,最难的一回,十五年前皇权更迭,你祖父被关进宫廷,洛华街四处戒严,兵士纵马横冲直闯,贼人乘势杀伤抢掠,有人猛拍门庭,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,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,下了必死的决心,后来也熬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活着,便有希望。”

    苏韵香听入了神,哽咽道,“我怎从未听您提过?”

    老太太失笑,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,“自那之后太后掌权,朝野无人再提旧事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,又用心教导,“你过去是苏家姑娘,如今是陆家媳妇,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,你且先好好养伤,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,虚心向妯娌请教,稳重为人,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。”

    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,心气儿也去了大半,忍不住哭出声,“祖母,我还能重新做人嘛?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,在哪摔倒,便在哪爬起,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,也算有气节,祖母高看你一眼,没什么事过不去,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,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。”

    提起这事,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,“对了,祖母,夫君他如何了?”

    夏爽斋狭小,恐下人照料不过来,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。

    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,“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?”

    苏韵香又羞又愧,拂了一把泪,“是我对不住他,牵连了他,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,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。”

    “祖母,我虽年轻气盛,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,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,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。”

    苏韵香难得一笑,“我犯了这么大过错,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,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,重重握了握她手腕,“你说的没错,夫妻一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,说过这番话后,人便恹恹地伏下去,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,便回了房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的前院。

    陆承序闻讯后,官服未褪,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。

    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,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,额尖渗汗,喘/息/粗/重,可见难受得紧,这样的晚秋寒夜,冷风直往屋里冒,可偏身上有伤,不好盖厚褥子,不能烤火,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。

    陆承德冷热交加,人都冻糊涂了。

    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,辨出是陆承序,便要强撑行礼。

    陆承序抬袖制止他,让他躺好,“我问你,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,你知是不知?”

    陆承德双臂用力,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,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,

    “兄长,知与不知,皆无关紧要,夫妻同罪,我无话可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