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

作品:《分居五年后

    “为了不让李氏发觉,为了不叫旁人察觉端倪,那栋宅子所有人手均与蒋家没有关联,管家是我在金陵的心腹,他不识得李氏,管着我的私产,我让珍儿对外声称丈夫是行商,如此我不露面,旁人也不觉得奇怪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管家的名义在金陵开了一家钱庄,所有贪污受贿的银两由对方存入钱庄,我再陶腾几手,将之提取出来,送至这座宅邸,如此神不知鬼不觉,我想着,即便有朝一日我出了事,他们母子依然安然无恙,也依然富贵长足,我蒋家不至香火断绝。”

    “倒是好手段,难怪查不到你受贿的行迹。”谢雪松看着他得意的嘴脸,十分不快,“那蒋夫人与玉蓉算什么?”

    蒋科一愣,流露出几许怔忡,“我平日不是格外娇宠她们母女么,便是想弥补一些。”

    谢雪松无语摇头。

    这边陆承序点了点桌案,接着问话,“说吧,八百万两的巨银去了何处?你是受何人指使?”

    蒋科听得最后一句,眸眼微的眯紧,犹豫片刻答道,“户部尚书袁月笙。”

    陆承序耻笑一声,“想拿袁月笙做挡箭牌?”

    他查过袁月笙,虽是太后一党,实则两袖清风,被迫上的贼船,是太后与襄王府在内阁的棋子罢了。

    蒋科懒洋洋笑道,“供出他,不正如你的意么?拿下袁月笙,你便是户部尚书,往后无人掣肘你,盐政司也被你收归麾下,你陆承序大权在握,不挺好?”

    谢雪松见他话说得难听,提醒两名文吏,“这话不必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陆承序神色坦然,直视蒋科,“其实你不交待,我也知是何人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往隔壁努了努嘴,“但你说出来,于你家眷有好处。”

    隔壁适时传来些许破碎的哭声,换做任何人听了,当是肝肠寸断,然蒋科还真不是一般人,只愣了愣,便垂下眸,顾着拨弄指尖的血痂,

    “你不必问,我死也不会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交待,他们至少还能活着,我透露出去,他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    随后无论谢雪松如何逼问,蒋科始终一字不言。

    恰在这时,门外突然绕进一人,那人是陆承序的心腹属官,覆在他耳畔低声道,“宫内传来消息,戚瑞奉太后之命前来提蒋科。”

    这话也被身侧的谢雪松听得,二人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旋即先搁置审议,相继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陆承序朝外一指,“谢大人,烦请你此时此刻去牢门外,想尽一切法子拦住戚瑞,这里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那名属官却焦急道,“陆大人,太后还有口谕,不许任何人私审蒋科,否则拿下问罪。”

    谢雪松听了目露担忧,“彰明…”

    陆承序抬手打断他的话,重重握住他手腕,眼神坚毅,“成败在此一举,你只帮我拦住人,陛下面前,我为谢公请功。”

    谢雪松苦笑,“请什么功,不被问罪我便烧高香了。”一面推开他的手,一面疾步往外去。

    时间不等人,陆承序立即转身回房,然大抵是外面的话被两名记录文吏听见,二人也均战战兢兢起身,目露犹疑。

    陆承序看了二人一眼,也不愿牵连他们,摆手道,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人仍有些不忍,担心道,“可是我们都出去了,谁来记录?”

    陆承序往自己跟前的桌案一指,“将笔墨送来我案前,我亲自记录。”

    一人迟疑不动,另一人倒是从善如流将笔墨搁在陆承序案桌,随后强行将同伴给拉出。

    顷刻间,审讯室内只剩陆承序与蒋科二人。

    蒋科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,懒洋洋靠在圈椅里,冲着陆承序发笑,“我早就说过,不是我蒋某人嚣张,而是有人不愿我出事。”

    陆承序先将审讯室门扉一掩,慢腾腾回座,“你确定戚瑞是来提审你,而不是杀你?”

    蒋科唇角一抽,旋即神色慢慢淡下来。

    自己是何处境,他早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全盘托出是死,死不认罪也是死。

    他的下场无可更改,唯需顾及的便是隔壁那几个孩子和两个女人。

    既要保住他们一时的性命,还得保住一世的安稳。

    前者需给皇帝一个交代,以换取皇帝对他家眷从轻发落,后者便要给太后及幕后人做个妥善了结,以免日后遭其清算。

    怎么做,实则自蒋夫人出现那一瞬,他心底已有答案了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”几缕酸涩的笑声自他干枯的唇角一丝丝溢出,渐而慢慢放大,变得狂妄。

    但很快他笑声收住,沉下脸来,睨着陆承序,眼底布满仇恨,

    “陆承序,我有今日的下场,全拜你所赐,这一年来若非你步步紧逼,兴许太后早已登基,而我也已绯袍加身,入阁拜相。”

    “我恨你!”他一字一句,目光似淬了毒的钉子,钉在陆承序身上,“你害我至此,你也别想好过!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想要我的口供吗,好,我这就给你,笔墨纸砚拿来。”

    陆承序深深注视蒋科片刻,从他放荡不羁的神情里窥出几分不良用心,却也没有迟疑,依言将另外一个文吏的笔墨,送至他跟前,随后回到席位落座。

    “写。”

    蒋科双脚被缚在圈椅里动弹不得,双手却是活动自如,他摊开一叠供纸,将灯盏移近了些,蘸了蘸墨,拂袖落笔,一面写一面笑,

    “陆承序,你可知我在写什么?”

    陆承序这边已给自己斟了一盏茶,闲适地靠在圈椅,擒着茶盏啜了一口,回道,“八百万银两的去向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蒋科奋笔疾书,“你想要的我不会给,但陛下想要什么,我心知肚明。”

    陆承序微微眯起眼,“洛崖州的事,你真不交代?”

    蒋科掀起眼帘,严肃看他,“我能交代吗?你不必浪费口舌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我蒋科心如明镜。”

    蒋科话说到这个份上,背后黑手是谁,陆承序心底已有了数,为今之计,是想法子叫那人露出马脚,如此方可顺藤摸瓜,将之擒住。

    陆承序盯住蒋科,飞快思量对策。

    而蒋科这边,供纸写了一张又一张,一盏茶功夫下去,他已写满三张供纸,他越写,神情越发兴奋,两刻钟后,他终于收笔,整整五页供词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蒋科小心将之整理好,叠放在一块,指着供词与陆承序道,

    “你就没想过,你将我这份供词交上去时,百官会作何反应?”他想象一番那等画面,只觉快意恩仇,甚至忘却此时周身的痛楚,笑得胸襟发颤,“这里是收受我蒋科贿赂的文武百官名录,这份名单交上去,你陆承序的从政生涯到此为止了。”

    “想做首辅,做梦吧,哈哈哈!”

    陆承序盯着他狂妄的嘴脸,白皙修长的指骨握住茶盏,指尖渐渐发紧。

    很显然蒋科行贿了朝中不少官吏,真将这些人全部下狱,不仅整个朝堂陷入瘫痪,大晋社稷亦会动荡不安,故而这份名单递上去,陛下压根不会处理,甚至看都不会看,以此笼络人心,将这一部分后党拉拢至帝党来。

    而蒋科显见深谙朝局,明知皇帝不会处置这些人,故意将他们卖出去,给皇帝一个收揽人心的机会,换取宽大处理他的家眷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不该说的,他也守口如瓶,不至于招来幕后人的报复。

    至于他陆承序呢,一旦将这份名单送上去,便成了文武百官的公敌,处处受人排挤,即便眼下能得皇帝看重,将来想要位极首辅,怕是不能了。

    瞒下这份口供?

    这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,等同他失了帝心。

    蒋科临终前,给他摆了个神仙局。

    “好手腕!”陆承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沿,神色带笑,只是笑意不及眼底。

    蒋科咧开嘴,得意地指着自己跟前的口供,“来拿呀!”

    陆承序无声转悠瓷盏,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天色渐黑,凉风四起。

    谢雪松并未在牢狱外等来戚瑞,反而等来一个消息,

    “谢大人,太后与陛下一同下旨,传文武百官奉天殿觐见。”

    两宫同时下旨,十分罕见。

    谢雪松心头一紧,扼住来人,“戚瑞呢,他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宣旨的侍卫道,“戚大人出宫时,被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带着人拦住,两厢差点在西华门附近打起来,闹得沸沸扬扬,后来消息传去慈宁宫与乾清宫,不知怎么,两宫齐聚奉天殿,宣召文武百官。”

    谢雪松长叹一声,“也好,也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
    酉时三刻,四品以上大员陆陆续续赶到奉天殿,而其余低品官员也滞留官署区,不得诏令,一个都不敢离席。

    谢雪松赶到奉天殿时,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已站满了人,上方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端坐蟠龙宝座,在皇帝身后亦坐着一道身影,她身着深青翟衣,同色绣龙凤纹敝膝,头戴九龙九凤冠,矗在大殿最深处,俯瞰整座殿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