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“娘娘莫不是看中她,不要南月了?”

    卢太后拨着汤勺,“放心吧,她没有你半分锐利,到了宫里很难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有了帝王的宠爱,未必就活不下去。”卢南月天真道。

    卢太后无声地笑了,“妃妾才要宠爱,还好你不是。作为国母,三分姿色,七分威严就够了,剩下的交给卢家来办。”

    卢南月掐着掌心,抿唇道:“可南月是真心的。”

    卢太后闻言撂了勺子,卢南月身形一顿,不曾意识到此话有什么不妥,惹得姑母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“一个姑娘家知道什么真心。后宫是女人的朝廷,可容不下民间的花前月下,趁早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吧。”

    卢家女孩不少,卢南月算是很得脸面了,也不敢顶撞太后半句。

    “罢了,我和你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没心情再吃,卢太后搁了碗,招嬷嬷到跟前,“汴梁的女子总是难生养,你替我掌眼,挑几个强健的娘子配职掖庭。”

    嬷嬷想了想,道:“那位沈娘子面相有福,只是身材略丰,怕入不得娘娘的眼。”

    卢太后有点印象,殿上除了那个风头出尽的韩钰娘,便是那个过于惹眼的沈小娘子。

    “仪容不得体,有碍官家颜面,筛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韩钰娘换好衣裳,杨重燮重新领她去了阁楼,路上告诉她,无论听到什么,谢恩便是。

    韩钰娘已然猜到了那人身份,局促不安地行到殿内。

    水精珠帘荡漾,红衫男人侧坐在案前,手搭凭机,双眼望着外面,听见他们进来,他微侧双目。

    杨重燮用眼神示意,韩钰娘只好走到帘下,伏地叩首。

    额头触到地砖,冷得侵骨,但落在耳朵里的声音还要冷上三分,以至于回到家中,都在心上不休地盘桓。

    她爹韩茂在后面追问,素日好脾气的韩钰娘却回过头来,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,“阿爹您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卖女求荣?”

    她失望地看着敬重的阿爹,泪珠划过粉腮,比这场雨还要汹涌。

    韩茂神情慌乱,想要解释,又无从开口,眼看着女儿跑回厢房,将他拒之门外。

    韩茂不禁想,真的做错了么?

    可这样灿如朝霞芙蕖的容色,不侍驾前,委于凡尘多可惜……

    沈家女眷回到府中,沈霜序又被老夫人的人叫了去。

    沈雩同身上还湿哒哒地黏着,曹娘子让婢女准备干净衣物,自己拿着巾子替她擦拭,“傻丫头,得了风寒怎么得了。”

    她衣上还有几处脏污。

    “脏了衣裙,又丢簪钗,让你大妈妈知道了准得挨罚。”

    心疼女儿穿着半湿衣裳冻了一路,曹娘子吩咐下人拿些热汤给她暖暖身子。

    侍女打来水,福珠儿帮着除鞋袜,解腰带。

    “咦,这儿怎么坏了?”福珠儿惊怪着,伸到腋下的手收回来,抻了衣裳给沈雩同瞧。

    腋下拉出老长一道口子,抹胸都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沈雩同耳朵顿时烧得绯红。

    她抱着枇杷,都未曾留意到衣裳坏了。

    当时更换的窄衫是宫女的,穿着不合身,尤其胸前挤得慌,可能是许绣绣推搡她时挣开了线缝。

    所以……那个人都看到了?他才说枇杷吃不完送她了。

    曹娘子打量着撑坏的地方,重新审视起她的身量,“小宝儿是不是该节食了?”

    沈雩同红着脸狡辩,“不是我胖,是她们太瘦了。您看三姐,早上就吃一块饼,能吃饱吗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都是她们太瘦了。那路上可有其他人瞧见了?”

    曹娘子心中担忧,在这个女子名节比性命还重的年代,要是传出去,会有多少不堪入耳的流言。

    “没有的事。”

    怕母亲看出什么,沈雩同转身脱衣,避开了视线,脸颊却红如朝霞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今天是第九个世界“慰.安.妇”纪念日,铭记历史,勿忘国耻。

    今天也是七夕,乞巧节,女儿节,愿所有女孩都可可爱爱,健健康康,快快乐乐,平平安安,永远年轻,永远美丽!

    神奇的是,昨晚我正好写到七夕的情节。

    第6章

    傍晚雨已歇,赵元训跟着皇帝去宝慈宫。兄弟两人前后而行,一路无言。

    当今官家赵眷长了赵元训足足二十岁,先帝驾崩后,赵隽对这个弟弟多有照拂,教养一如亲子。但四年前流徙亲王三千里之事,使得兄弟二人心生隔阂。

    关系僵持,但亲恩始终还在,赵元训对兄长仍然敬重有加,只是刻意疏远了。

    “政事堂职务有缺,今后长留在京,不好闲耍,你先去补上吧。”赵隽忽然出声道。

    做官方面,赵元训自觉不是那块材料,而且也没有兴致。一定要挂差遣,他带兵西征抗击大白高国,或者北上拒室韦,都是可以的。不过朝廷官员擅长用真金白银讲和求稳,打仗怕是也轮不到他了。

    他抿唇道:“臣才弱冠,资历根本不足以服众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服众,是不想去罢了。”赵隽听出他的推脱之意,冷哼一声,“协助副相的辅官闲差罢了,也无需你费神。”

    “那臣更不能去了。”赵元训嘀咕道,“闲差还能轮到我……”

    赵隽明白他的顾虑在哪,但偏要问出口,“你为何不去?”

    赵元训直道:“陈家在其位一天半日,臣就不可能去。”

    兄弟俩对视,少年目似鹰隼,坚定得不容人置疑。赵隽没见过比他更不惧君威的人。那些朝臣奴婢面对他,谁不是弓腰驼背,避视君颜。

    这匹烈马,永远有着最倔最烈的性子,再严酷的惩罚也磨不掉这身傲气。他看着长大的小孩,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。

    二人的心结无人不知,持续了多年的冷战,连太皇太后也无力调停。

    赵隽服侍大妈妈喝完药,只坐了片刻便告辞回宫批复奏疏。

    御驾离开,太皇太后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声气,拉着赵元训问:“斗茶会上可有入眼之人?”

    赵元训笑着反问:“大妈妈不是让范氏女北上了?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,索性就直言,“虽说是我娘家的女孩,却也是精挑细选,无论才情还是相貌,都是配得上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大妈妈见过没有?”赵元训问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却没有。”太皇太后以为他是顾虑消息有误,“担忧人品相貌,倒也不是难事,大妈妈安排机会让你见上一面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赵元训下意识手抚锃带,默了一瞬后又握过太皇太后的手,“大妈妈,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选?”

    这话还听不出来,就真是老糊涂了,太皇太后睇他一眼,摸摸他的额头,“跟大妈妈说吧,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?”

    赵元训微露白牙,“我看沈大夫的小女就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谁?”

    向嬷嬷俯身耳语,老人家轻蹙眉头,渐露不满,“为何非得是她?”

    赵元训道:“与我共度一生的人,朝夕相对,必要与众不同才不会枯燥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哭笑不得地摇头,“与众不同?因为她比旁人更丰艳?”

    赵元训眨眨眼,“大妈妈这样说也没错。”

    阀阅贵重是前朝婚嫁的首要选择,在本朝,谈论婚嫁的上选却是新贵门第。这个沈家,既非新贵,又非贵阀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不满意,却不想孙儿失望,“既是凤驹属意,就让宗卿走一趟吧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摇头拒道:“我想让府上记室参军的女眷去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觉得他简直在胡闹,“亲王身份何等贵重,如何能让底下的人做你的媒。”

    这一点赵元训早有考量,“由女眷探知沈家口风更为妥当。我想让沈小娘子自己决定。”

    太皇太后了解自己孙子是个什么德行,今日说出这番话,委实叫人惊奇。

    不日,内禁下放了女官名单,卢太后亲自敲定,择选了沈霜序、韩钰娘二人为公主伴读。

    沈老夫人心神不宁地等了几日,听到消息时,拍着胸口道喏一声,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阖府喜庆,唯独曹娘子不见欢喜,甚至神色怅惘。

    老夫人觉着晦气,背地里和嬷嬷抱怨道:“三姐去宫里也是挣脸面,她反倒吊丧着脸,莫不是她的心肝没选上,急了眼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,三姐从小到大哪样经她手,费过她心,我们三姐如今争气,她岂有不悔青肠子的……”

    沈霜序在外头听见了老人的牢骚,脸色一阵阵泛白,她不动声色地立了许久,直到婢女出来,才提步进屋去。

    人逢喜事精神爽,老夫人神采奕奕,拉着同样光彩照人的沈霜序一阵欣赏,“我们三娘子进了宫,再不济也得是个修媛。”

    婢女老媪们讨吉利,跟着附和,老夫人一高兴,给院里上下都发了赏钱。
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老夫人把沈霜序拘在跟前教导,曹娘子着手准备着沈霜序的进宫事宜,分.身乏术,就由沈雩同去询问沈霜序的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