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他不爱熏衣的,但婚后同处一室,冠带便若有似无地沾带些她的熏香。沈雩同耳朵不禁微微发烫,“你到底还去不去了?”
她羞恼地瞪住他,偏又温温柔柔,毫无攻击力。
赵元训笑意清浅,立马坐直上身,“去啊,这就去。”
他招呼杨咸若,“你们好生把王妃送回家。”
今日炎热,黄昏时分的地面尚且滚烫蒸人。
福珠儿专门去了趟朱雀桥买凉水荔枝膏,但她还没到房里,就让陪嫁来的嬷嬷没收了。
福珠儿白跑了一趟,心里憋气,一边忙着活一边和沈雩同抱怨嬷嬷多管闲事。
沈雩同只笑话福珠儿聒噪得像个老嬷嬷,福珠儿负气跑出去,过一会儿又嚷嚷着跑回来,“娘子,天要下雨了。”
沈雩同正给兄长写信,抬头才发现外面乌云密布,心下顿惊,刚走到庑廊,大雨就稀里哗啦落下来,一瞬就将屋前淋湿了。
福珠儿冒着雨进来说:“杨内侍接阿郎去了。”
这场雨着实急切,中庭大雾茫茫,把视线都蒙上一层水雾。
沈雩同倚在门前焦急等待,终于见到匆匆而入的两道人影,两人撑着雨伞,鞋袜衣服均被淋湿。
沈雩同迎了赵元训进门,赵元训在门外脱了鞋子和衫子,气喘吁吁地说:“好大的雨,还好我回的及时。”
沈雩同拿来帕子帮他擦拭脸上的雨水,福珠儿也极有眼色地去外头传唤侍女,让她们赶紧准备热水。
“大王里面的衣裳有湿吗?”沈雩同问。
赵元训想起这里不是军营,身上已经只剩薄薄的里衣和一条外裤。屋中还有听候差遣的婢女,他觉得不妥,转到屏风后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。
沈雩同红着脸把干净衣裳搭在屏风上,急着避出去,又听到嬷嬷她们往这里来的声音,只好把衣裳重新拿起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。
赵元训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问她:“嬷嬷收了你的香饮子?”
“可能是阿娘和她交代过吧。”沈雩同低头给他系着革带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雩同茫然眨眼,“嗯,什么怎么办?”
“我怕你不开心,又买回来,就放在外面的条案上。”赵元训朝外面瞟。
沈雩同顺着视线看去,是用一截竹筒封存的,外壁还有冷藏后的水汽。婢女还拿来碗和勺子,重新倒在碗里方便她吃。
赵元训去洗手时,沈雩同坐下尝了一勺,正热的那会儿吃着才解渴,这会儿不免凉肚子。
“怎么没有荔枝?”赵元训站在她后面,很好奇这种名为“凉水荔枝膏”的东西为什么看不见荔枝。
沈雩同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,“其实是乌梅熬的,只是吃起来很像荔枝。大王要尝尝吗?”
赵元训不客气地握过勺子,慢条斯理送入口中,随即拧眉,“小圆,这个太凉了,别吃太多。”
他指尖带着凉意,清风似的扫过肌肤,沈雩同跟着颤了一下,“大王明晚回来带些吃的吧,我想吃鸭肉。”
“好啊。”
赵元训欣然答应。
屋外凄风苦雨,屋里却是暖意浓浓,桌子上的笔墨还未收拾,他手臂下面枕着她才写到一半的书信。
翌日雨晴。
沈雩同一丝不苟地和嬷嬷学着庶务,空闲时有机会见识到了嬷嬷茶技和琴技。
不得不说,能执一司礼仪的人物都有真才实学,沈雩同和嬷嬷交流的几日,接触的远比她看到的更详尽。
这次嬷嬷和她谈到宫中女官的去留,照嬷嬷所言,未受圣眷的适龄宫官,等到恩典便可放回家亲人团聚。
沈雩同想到三姐,她惯于隐忍,是优点也是缺点,其实不适合走宫里的路,但话说回来,那终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思来想去,她把这件事也写在信里。兄长已然知道她成婚的消息,因为无法抽身前来,只带来一些祝词。
晚上赵元训回来,她还在斟酌那封家书。
赵元训恍然看了眼,她的字清秀婉约,每一笔都写得认真,像是字字斟酌后的用心之作。
他不去搅扰,在屏风前安静地坐等她写完,问她饿了没有,他买了爊鸭回来。
沈雩同收好信,立即洗了手过来坐好,赵元训还在剥裹在外面的荷叶,她拿手背挨了挨,还是热的。
赵元训笑了笑,一只肉质鲜美酥软的爊鸭从荷叶里剥出来,他一块块撕下来,把最嫩的一块给她。
嫩滑的鸭肉在嘴里化开,沈雩同闭了闭眼,舌尖忍不住去舔唇上的油光。
她吃得多,但细嚼慢咽,不争不抢,吃相极好。
“明天什么日子还记得吗?”赵元训问她。
沈雩同大概不好意思,吃得更斯文,“婚后第七天,回娘家。”
赵元训又问:“那封信是写给你兄长的?”
“嗯,明日正好拿回去。”
沈倦勤的任期早就满了,磨戡考绩合格,理应向上升迁,却至今还任知苍县事。
赵元训面上疑虑,心中暗忖。
沈雩同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大王有话要说吗?”
“没有。”指尖沾了油腻,他将手边的帕子递给她,顺便倒了一杯水。
沈雩同玩心大起,指尖伸向赵元训,在他鼻尖抹过。
赵元训哪里料到她会来这招,双目圆瞪,“小圆!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沈雩同起身逃离,瓷凳绊住裙幅,脚下趔趄了两步跌在赵元训身上。
赵元训揪住衣领,她顿时像被揪住命运后颈的猫,张牙舞爪,还故作凶态,其实毫无攻击。
沈雩同气恼地瞪住他,“弄脏了我的衣裳大王就得给我买新的。”
“看来王妃很爱惜衣裳。”他就是不松手,静静地看小猫发怒,眉眼舒展开。
沈雩同嘟囔着,“这么好看脏了多可惜。”
在闺中时她的衣裙名贵奢华,艳丽多彩,而今身份不同,名绸雪缎不愁,更是张扬绚丽。
汴梁女子人人柳腰纤体,酷爱素裙简衣,青鬟腻鬓,唯她别树一帜,娇艳灼灼像蝴蝶。
乱花争芳固然美,但蝴蝶洒脱更迷人。
赵元训松开手,把抓皱的衣领抚平,然后指着袖口的油渍给她看,“那我的脏了王妃又该怎么说?”
应是她刚刚挣扎时蹭到的,沈雩同心虚道:“我让浣娘给你洗。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
“公平的,我只有嫁妆,不像大王有职田和俸禄。”沈雩同试图以理服人。
赵元训忍俊不禁,她是没有概念,还是以为他真的事不关己,“你的嫁妆可不便宜,我那丈人怕我看你不起,约摸是搬空了沈府。”
沈雩同眼神怀疑,“大王知道我的嫁妆有多少?”
“金山银山,我过目难忘。”
在她开口前赵元训立即补充道:“还有,我的食俸不也是你的!”
这……倒也是。沈雩同不说话了。
赵元训突然问她道:“小圆,好吃吗?”
“你不也吃过了,还多此一举问我。”
“那不一样啊。”他走近了些,勾住她的肩。
头低下来的时候沈雩同看到深凝的眸色,意识到他要亲她,呼吸变得紧张急促,但还是配合地闭上眼睛。
味道在唇舌之间裹挟,似乎是咸的,似乎又没什么味道,她仿佛一下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。
“好像还可以啊。”赵元训认真地评价道。
沈雩同耳根滚烫,有些难为情地把脸塞进他怀里。
作者有话说:
知苍县事:知某县事就是某某县的县令。这里指苍县县令。
第25章
官家在寝殿临幸了韩钰娘,翰林学士拟下册文的告词,宰相签印已经生了效呈报内廷。
已知妃衔不低,卢南月沉不住气地进宫去和卢太后哭诉。
慈寿宫今日人员奔走两宫传谕,一片繁忙,卢太后却淡然坐在殿中。瞥着卢南月哭哭啼啼,毫无仪态可言,以为是多大的事,“哪个君王不爱好颜色,你至始至终得明白一个道理,官家不是皇后一个人的官家。”
道理她讲过不止一次,卢南月自是也听过了无数回,明白是明白,就是心里梗着刺不痛快,“非要如此吗?”
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,男女之事她难以启齿,支吾了片刻,眉眼皱拧,流露出神伤。
卢太后不禁厌烦起她这副天快塌下来的样子,“不是还没册封,哭丧着脸给谁看。”
宫里有两位病着,都是极贵重的人,谁还敢在太后跟前添晦气。卢南月心中微震,倍感委屈地抿紧了嘴唇,将郁闷收起来。
她心里计较着是否要请爹爹去试探官家的态度,门口便来了人。
晃了一眼,是公主侍读中的一位,她记得是沈家的娘子。当初斗茶会,这位沈娘子展示过绝妙的焚香技艺,看得出是悉心教养的闺秀。卢南月不愿让人比下去,直身坐正,这才看见韩钰娘也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