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卢南月脸上登时五彩纷呈,还不得不起身向二人道福。
卢太后召两人有事叮嘱,不过都是围绕着韩钰娘,卢南月没心思细听,偶然抓住了几个字眼,便觉整个人坐在水里,浑身发冷发寒。
如果宫里的女人要用生下子嗣来衡量一生的地位,未免太卑微了,而这些话还是从同为女人的姑母口中说出,她更觉得寒心。
也许在姑母眼里,她能生下子嗣固然是好,不能生也无关紧要,宫人所出的终究是记在皇后名下。能用到她的地方,仅仅是入主坤宁宫,当好巩固家族的棋子。
卢南月垂下眼角,在那种窥视韩钰娘,对方没有意料中的欢喜,甚至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。
卢南月心乱如麻时,沈家老夫人也百般愁绪。
原是两人一块进的宫,独独把沈霜序剩了下来,没名没分的留在宫里,至今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说法。
老夫人脸上难堪,心里万分焦灼,不及遣退待字闺中的几个孙女,也不避归宁省亲的沈雩同,径直问起曹娘子,“那韩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底细,偏有那样独得皇恩的本事。”
曹娘子解释,这不是本事,是宸衷君意。
沈老夫人噎了噎,视线落在沈雩同身上,稍有安慰,“五姐嫁了兖王,三姐背后也算有靠山,不惧她韩家张家的。”
沈雩同在一旁安静喝着茶,乍一听提了自己,又惊又懵,还是沈桃月贴过来和她讲,老夫人多半要在她身上谋算什么了,搞不好将来还得要她扶持三姐。
沈桃月嘴巴利索,可她总是看得最清,坚决不让自己吃亏。不像沈雩同,明明什么都懂,还要故作心胸宽广。
她嗤嗤笑着,“不该犯傻的时候你犯傻,那就是真蠢了。我要是你,绝不去招惹三姐。”
沈雩同笑了笑,没有回应。
她安静地坐着,继续喝已经冷掉的茶,像从前无数个日子里,无声无息地接受老夫人漫向她的不怀好意。
人都散去后,她没有立即离开,曹娘子折身回来寻她,她才缓缓起身,却是走向了沈老夫人。
“大妈妈,人各有志,我志在家和,如此和三姐便非同道中人。兖王身处王室,已为众矢之的,更需避嫌才是,所以雩同恳请大妈妈,今后莫要将他卷带其中,以免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猜忌和利用。”
曹娘子愣住,眼见老夫人怒起,她没有立即去安抚,反而钉在原地。
沈老夫人面呈猪肝色,瞪向曹娘子,“你的好姑娘真是嫁了好人家,说话都硬气了。反了天了。”
她捶着案几,将才添上的一碗滚烫茶水扫落地面。茶盏飞来,沈雩同根本不及防备,被她阿娘合身抱住,护在怀里。
茶盏顺着曹娘子的裙幅哐啷坠地,碎片四起,烫茶飞溅,有几滴打在她脸上,带着热意。
沈雩同身上发抖,声音都颤了起来,“阿娘!烫。”
曹娘子抓着她肩,咬了咬牙,扭过头忿忿道:“阿婆素日发气我儿都是百般忍让,不过是尊您敬您是她长辈,但今日这般,当真是叫人忍无可忍。十六大王片刻即来,不知这盏茶烫在我儿身上,破了相,伤了身,阿婆要如何向十六大王交代。”
她不在意老夫人惊惧交加的神色,拉过沈雩同的手腕,母女俩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。
索性烫的不重,小腿肚上微红一片,及时抹上祛烫伤的膏药,稍时就能解了火毒。
“你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,怎么还拿身体去挡。”沈世安叹气,他才从牙府回来,在廊上等她们娘俩,听到声响进去已然晚了。
沈雩同看着那烫伤心里揪着难受,懊悔道:“是儿冲动了,才害得阿娘受罪。”
“与你何事?难道要娘看着烫水翻你身上?”曹娘子幽幽道,“你受伤,娘只比此刻更难受。”
沈雩同听到这话眼眶一酸,一头埋进她怀里哭起来。
曹娘子抚着她的背,沈世安揉揉她的脑袋,“这事是你大妈妈不对,她见识短浅,只顾眼前,我等敬她为长,一味纵容,反倒变本加厉起来。你素来不显不争,今日肯出面,倒是叫爹爹大吃一惊。”
沈雩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不肯起身,把曹娘子刚换的衣裳蹭湿一片。夫妻俩无奈,放纵她赖了一阵,沈世安才出声提醒,兖王和他一道来的,已经等了许久,她哭红了眼睛要怎么见人。
沈雩同这才收声,把泪痕仔细擦去,“爹爹,阿娘,我去去再来。”
侍女把眼睛红红的姑娘送出去,曹娘子才指着腿上红斑,轻声和沈世安抱怨,“看看你娘做的好事!”
“是,是。”沈世安放低姿态,和她道歉,又关心地问道,“可好些?”
曹娘子点头,又担忧道:“老夫人的手委实伸得太长了。”
“三姐是她亲手带大的,难免要替她筹谋争取。”说到这个,沈世安就冷笑,“倦勤若在,免不得还要拉他给三姐谋前程。好在他出任外官,也没打算回京。”
“我从未薄待过三姐……阿婆不该动小宝儿的心思。”曹娘子在说小女儿的事,扯到了远在异乡的儿子,她头痛地揉起额角,“倦勤是怎么想的,早该升迁入京,非要留在那荒凉贫瘠之地,说什么忠孝两难全。”
儿行千里母担忧,曹娘子平时装的坦然和大度,其实哪有放心。
沈世安少不得要替儿子劝慰,“他有心报效朝廷,不拘在何处做官。”
朝廷的安排曹娘子不能指手画脚,只好从终身大事上着手,“他的年纪早该娶亲了,这次家书去探探口风吧。”
沈世安也同意,“是该问了。你也留心一下适龄女子。”
曹娘子总算有件高兴的事,“这个我知道的。”
另一边赵元训被引到沈雩同出嫁前的闺阁,婢女们收拾着箱笼,他很有兴致地翻看,俱是收藏的小玩意。
那些都算不得是爱好,顶多是她闲暇之余打发光阴的物件,要不要也都无所谓,他却问她,“我让杨咸若搬去车上?”
沈雩同道:“不用了。”
过来时她专门问婢女借了铅粉,自认为掩饰的不错,赵元训还是一眼就窥出端倪。
他问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见到爹娘高兴,没忍住哭了。”
他是个人精,没那么好打发,沈雩同怕他追问下会露破绽,转身去给福珠儿搭手收拾行礼。
这晚的晡食是为沈雩同归宁所设的宴席,赵元训既在,全家理应出席,但老夫人落了面子,托词不来了。
赵元训礼貌问起,沈世安寻了一个借口解释,其他两房兄弟跟着附和,推杯换盏,打算把这事掩饰过去。
但赵元训何等的聪明,老夫人不肯入席,后来告辞的时候沈雩同又百般叮嘱曹娘子保重身体,他便知事出有因。
在沈雩同的闺阁里,婢女收拾箱笼时,他无意间看到一箱装满论语子经和书画的箱箧,方知她说自己习过字作过画,所言非虚。
那她为何后来不再读书了?他问福珠儿。
福珠儿说自己也是听嬷嬷讲的,三娘子进府的时候,沈雩同还病着,足足吃了大半年的药才把命给捡回来。也是因她常年服药,导致体重逐年增长,没能瘦下来,被同龄娘子奚落,从此一蹶不振,把那些书画通通锁了起来。
这事赵元训在沈世安那也有耳闻,沈雩同幼年大病了一场,几乎丢命,后来慢慢调理才好起来,只是不想那场病的影响如此之巨。
回王府的车上,赵元训寻思要不要亲口求证,又担心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,但若不问,又怕她心有郁结。
斟酌再三,他道:“怎么不继续读书?”
沈雩同猜他应该是看到了那些书箧,“以前喜欢,如今倒是不爱读了。”
“是因为生病?”他直言道。
沈雩同也直言回他,“耽误太久,学不进去了,索性就不学了。”
这却是真话,她是真读不进去,并没有其他缘由。
赵元训全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,“真的?”
沈雩同瞧他满脸疑惑,忍不住笑出声,“大王莫不是信了福珠儿添油加醋的说法?”
“没有。”他狡辩道。
沈雩同也不戳穿他的谎话,问道:“大王又是什么原因不去朝中做事?”
“哦,听娘子这话,是嫌我太闲了?”听上去感觉自己像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。虽说他的确闲赋在家,也的确不想去朝廷谋事。
沈雩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“大王没有回答我。”
赵元训当真是怕了她这副过于认真的神情,说笑道:“我可不能做官,万一办了冤假错案,岂不人人喊打。”
“怎么会,大王英明神武,不会愧对百姓。”
好听的话谁都爱听,赵元训也不例外,他心里受用,嘴上还要装矜持,“怎么不会了,就是官家也有犯错的时候。就说十几年前,他错冤左司谏,将人流配南泽,事后虽追回了,却让一家病故途中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