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“大王还是别说了。”张口就来,沈雩同真怕他祸从口出,引台官纠劾,指责他妄议官家。

    赵元训听出她的忧虑,不以为然道:“我们官家不是昏聩之人,就是他自己也常提此事,警惕自己再受蒙昧。”

    “大王很了解官家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手足同胞,也很难不知吧。”赵元训讲完之后又觉得勉强,支吾了两声便不言语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告词:这里是授予嫔妃等级的文词。在宋朝册封嫔妃需要宰相签字同意的,宋朝重“治内”,嫔妃方面管理很严,朝臣是可以干涉妃嫔册废的,一定时期后妃可以摄政(合法的),但不能重用外戚,所以在宋朝历史上看不到后妃乱政的影子。

    左司谏:门下省七品谏官,掌规谏讽谕,纠正朝政缺失、任命不当、违法行为。

    第26章

    到了家,赵元训借口把杨咸若留下。主仆俩在夜色里站着,杨咸若把沈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,又征询他的意见,要不要为娘子出气。

    赵元训无语至极地瞪他,“娘子不说,是想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再听听你,让我使手段对付一个耄耋老人,你听着像话?”

    杨咸若真是好脾气,也不生气委屈,连忙低头认错。

    赵元训这头跟杨咸若是一个说法,转过头就理直气壮地批评起沈雩同,“小圆,我看你不诚实得很。”

    他进屋就莫名指摘,沈雩同茫然不解,钗环也不卸了,在妆镜前思忖自己几时骗过他,“大王这话从何说起?”

    赵元训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,“年纪小小忘性大,前头才被泼了烫茶,转眼就忘个干净。你都哭了,怎么不和我说?”

    沈雩同还以为是什么大事,笑了笑,继续卸妆,“寻常小事罢了,我早就忘了。还有,我说的的确是实话,才没有骗大王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只是提醒她,不是真的要她解释。

    侍女打水进来伺候,他也不再说下去,避到屏风后解了衫子。

    翌日大早,天还不亮,礼仪朱嬷嬷忽然过来辞行,沈雩同问她怎么了,时候还不到,她才摸索到一点皮毛。

    朱嬷嬷道:“奴婢被娘娘委以重任协助韩昭仪,不得不仓促结束此行,提前回宫缴旨了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才得知,册文册宝在昨夜就送进了内廷。官家给韩钰娘的封衔是九嫔之首的昭仪,她三姐沈霜序因与韩钰娘同出侍读,推恩及她,挣下一个四品美人。

    韩钰娘从侍读一跃为昭仪,实乃罕见,朝内朝外沸议之际,官家对韩家另还赐下恩典,特许昭仪生父韩茂进贺,与昭仪垂帘相见。

    妃衔便罢,吃穿玩乐的赏赐更是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抬入仁明殿,此等大恩在本朝前所未见,就连去勤政殿例行问安的赵元训都忍不住相顾。

    同行的朱王赵元让望着一抬一抬箱笼,脖子上的褶子都抻开了,“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,官家办起大事来真叫雷厉风行。我还听人说,官家把苏州献的那座双绣牡丹屏也赐给了她,先皇后那般尊贵的人,当年也仅是看了一眼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,赵元让扶着肚腩上撑到浑圆的腰带跟着,“话说回来,就怕树大招风,福满则溢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,十六哥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说话呀,十六?凤驹?”见他不应,急得唤乳名。

    赵元训无奈道:“十三哥要我说什么,跟你讨论那张绣屏用了哪地出产的金丝银线,还是费了多少江南绣娘的心血?”

    福宁殿外禁卫戒严,赵元训没有迟疑地走进殿去,赵元让的话还没说完,也只能收声进去。

    恰值午时的休憩,宫道上黄门如雁行,殿宇廊阁间宫人穿梭如织,抬着箱笼,捧着用器,往来在仁明殿。

    贵人新宠,赐赉丰厚,犹如飞龙乘云,再放眼另一边的琼华阁,人员寥落,冷冷清清。

    两厢对比,不啻天渊。

    沈雩同想和三姐见上一面,内廷却没有这样的规矩和先例,依旧只能托了人去带话。最后沈霜序差了豆蔻出来,告知她自己安好,不必挂碍,让她转告爹娘和祖母务必珍摄。

    两边情形天差地别,沈雩同也知三姐目下处境艰难,非要追问豆蔻细节。

    豆蔻碍于沈霜序的身份不同于昔日,支吾了两声才吐真言,“稍有赏赐娘子都安心收下了,其余时候皆在宫中通读文史,抄书诵经。她让奴婢转告小娘子,下次来不必再挥霍金银,一方砚几沓纸便可,若能捎来几本书更好。”

    豆蔻说着眼眶泛红,生怕叫人瞧见,泪花在里面打着转不肯掉下来,“小娘子,您说我们娘子是不是病了?”

    她以为沈霜序的行为反常,可能是过度刺.激。

    沈雩同却不认同,她三姐不是倍受挫气就会作践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“三姐是心躁了,读书抄经是为静心养气,不是病了。你宽心服侍她,不要惹她烦恼。三姐的意思,我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福珠儿把这次送的东西递上,豆蔻接过抱在怀中,抿唇点了点头,领她出来的管事女官出声催促,便敛身告辞。

    沈雩同回到赵元训身边,夫妻俩去宝慈宫看望了大妈妈,难得的碰上范珍也在。

    许久不见,范娘子消瘦了一些,但精神却出奇的好。交谈之余,才知她搬到了宫外,赁了间小院和舅娘暂住,每日赏花观月,游览汴梁,过得惬意闲适。

    范家是江南有名的富户,四方亨通。常年走船向外供茶和贩卖瓷器。范珍不愧出自巨商之家,身上所穿,头上所戴,都透着金银堆砌起来的奢丽。

    这才是她习惯的穿戴,和初来乍到时的谨小慎微与讨好有着天壤之别。

    范珍还说,她已经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,去信给了父亲,不久会在此开设几间商铺,贩卖胭脂水粉和成衣。

    见她放下了,要做的事还不一般。沈雩同心里轻松,替她感到开心,从宝慈宫出来脸上都挂着笑。

    赵元训问她有什么好事是不能分享给他听的,沈雩同道:“三姐想看书,可我不知道送什么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有何难,宝文和天章二阁是御书藏所,去和官家请示,借几卷出来应是不难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还指了方向给她看,哪儿是内书阁,哪儿是后苑,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沈雩同从来只跟在赵元训身边,还未进到深处,很是好奇后苑的景致,便追问他其中的构造。

    赵元训谙熟宫禁,但还真没有留心过,他细思了片刻道:“五步一亭,十步一阁,嶙峋怪石,珍禽异兽,奇花异草,美不胜收。”

    说完他接着问:“想看?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,那也能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确实如此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哈哈大笑,沈雩同也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两人都被心知肚明还要你问我答的场面逗笑了。

    他们说笑着来到会通门,两禁隔道遥遥相望,宫人往来其间,步态匆忙之余又眼观八方,朝路过的贵人敛礼。

    门前又有入宫之人,夫妻停步,和去宝慈宫请安的永王赵元谭迎上。

    兄弟二人年岁相差仅有几月,相貌上也有几分相似,然而性情大不相同。赵元训倜傥不羁,赵元谭老成持重,分明还年轻,面相上瞧去总觉这人心思格外沉重。

    见到赵元训夫妇,赵元谭稳稳走上前,捉袖揖礼道:“十六哥大婚之日臣弟未及送上祝福,迟来一句恭喜。”

    他朝沈雩同拱了拱手,有礼有节地唤道:“嫂嫂。”

    “十七哥。”沈雩同还了礼,侧目看向身旁的人,赵元训垂眸颔首,她领会到意思,拂身先行告辞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外人,赵元谭也不装模做样了,直接切入主题,“今年万寿节的蹴鞠赛照常举办,十六哥来不来?”

    赵元训实在不明白,“我参不参与对你的影响很大?你十七大王的名头早就响彻了汴梁,朝野上下谁不高看你赵元谭一眼,便是端午龙舟我赢了你一回,也不见你从此跌落神坛。”

    他一句神坛,让赵元谭想到那次挫败后的隐痛,反而更不甘心烙上失败的烙印,“侥幸赢之,做不得数,我们再来比试一次。”

    赵元谭的生母是宫女出身,他自小就明白,没有背景实力在皇子中间很难出头,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,就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也坚持穿着单衣习练武艺,他以超过一切比他出色的兄弟为荣,向官家证明他更加值得栽培。尤其是,他屡次挑衅赵元训,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这点让赵元训既疑惑,又好笑,“看样子你真的很想让我做绿叶陪衬,既如此,御赐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缭绫十匹,红珊瑚一座。”

    绫有纹样,可以裁衣,红珊瑚莹润光洁……摆着看也不错。

    赵元训一口答应:“赏赐不斐,我必定去。”

    赵元谭轻哂,“十六哥竟也爱财帛,我还以为十六哥两袖清风,视金银财宝为粪土。”

    “难以想象,我在你心里是如斯廉明高洁,惭愧惭愧。”赵元训都忍不住想要把他的赞誉裱起来挂在兖王府的正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