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沈雩同仰头看他,只听极轻的一声吸气,手腕猛然用力,梅花针在她走神之际已经射了出去。视线落向木盘,正中圆心。

    “好厉害。”她等不及一试,拾起梅花针,命令他抽签。

    这支虽然到了盘上,但还是差了不少,她瘪了瘪嘴角,“好像还是很难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安抚地按了按她的肩,“我练过多年骑射才有这般沉稳,你还未到皮毛,就想一击即中,那也太轻松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话是不错,可沈雩同也玩累了,不想再继续,推开他扭身走开。

    赵元训正要跟去,让他的兄弟和侄儿半路拦截了,“十六哥再来,就不信你不输。”

    他被七手八脚拉扯着,沈雩同已回到沈美人身边,品评新赐的羊羔酒。他则被一群人架着,看来不让他们尽兴是不可能了,便只能硬着头皮再上。

    这回他急于脱身,连连败阵,旁人便又觉哪里不对,“十六叔,你莫不是来骗官家好酒喝的吧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道:“就你事多!点到为止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阵哄笑,赵元训充耳不闻,将金盏的酒悉数饮尽就走。其余人尽了兴,也知道他恼了,放他回筵席。

    御园里酒香四溢,美人环席,天潢畅饮,一派和乐景象,仿若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平。

    官家如痴如醉,侧首和韩昭仪细语呢喃道:“你怎么就不能笑笑?独坐此处一言不发,也不和她们玩耍。”

    今日是他寿诞,韩昭仪不欲跟他犯难,便道:“奴家自然雀跃,只是不在面上表现。”

    她浅露一点笑意,温顺地拿回了自己的团扇,起身道:“丹桂盛放,清香怡人,请容奴家去园中走走。”

    也不等官家说话,韩昭仪带着自己的宫女敛身退下。

    沈雩同才品了一点羊羔酒,被赵元训唤了出去。他方才连输几局,半壶酒下肚,满身沾染酒香。

    沈雩同还没走进就摇手扇风,“大王再像上次喝醉了,我就自己回府去。”

    无人留意这里,赵元训胆子更放得开,抓了她手腕将人拖到身边,调侃道:“小圆,你胆儿肥了呀,都敢抛下我了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九射格:欧阳修发明的行酒令游戏。

    第31章

    夫妻两个溜进花木丛,谋划偷摘几支金桂来赏,却迎面撞上他的一个皇兄,正打园径走来。

    那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,歪头打量一瞬,道“好酒才刚上,十六哥躲到这来做甚?”

    赵元训对他的兄长们一向敬重,言辞也不同于对待小辈。他回道:“堵到嗓子眼都快冒出来了,不能再喝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哂道:“我看你就是找理由来推搪。”

    见他夫妻独处,便也极是识趣,玩笑着说了两句就走。

    游赏桂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桂花没摘成,两人悠哉游哉又回到家宴上。

    王孙贵公们纵情欢享,直至溶溶月影现于天际。

    酒阑人散时,官家另有要事和赵元训相商,独召了他一人入内殿。沈雩同等着和他一道回府,在殿外暖阁由她三姐作陪。

    赵元训进殿后,问道:“官家召臣说什么?”

    每每独召他议事,多半是要耳提面命,讲的都是他不爱听的。

    “你就如此的不耐烦……”赵隽喝了少许羊羔酒,面色红润,但唇色泛青,实是不胜酒力。

    他在御案后坐下,眯眼静窥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弟弟,也是众多弟兄中最不受教的弟弟,摁着额心道:“你回京后我要你做的事,三番五次违逆,你口口声声无意朝堂,那就收敛起锋芒。又是龙舟,又是蹴鞠,处处出风头,惹人嫉恨。明白吗?”

    他明白,如果他有意储位,被他得罪的陈仲不会坐视不理。再者,和赵元谭达成合作的卢家也不会罢休。这两家跟他或多或少都有过结,怎么可能让他踩在头上。

    赵元训规矩地点了点头,嘴上却道:“官家的赏赐丰厚,臣把持不住。”

    赵隽好笑道:“你还缺那点赏赐?”

    赵元训理直气壮,“臣娶妻立室,有家要养。”

    他着急要走,又说:“官家若没别的事,臣就退下了。”

    赵隽是敲打,也是试探,却被赵元训侦破。赵隽闷着气吐不出口,越看他越烦,“滚吧。”

    他不耐烦地赶了人,扶额躺到椅背上,几不可闻地叹息。

    再睁眼,人已走了。

    殿门半开半合,晚风吹得帷帘半卷,望着空荡荡只剩自己的殿堂,他蓦然出神。

    杨重燮弓腰走来,询问他是回福宁殿还是去后宫。赵隽才恍然醒神,“谁在外面?”

    杨重燮道:“沈美人刚和兖王妃道别,尚未离去。”

    赵隽点头,不见下文。

    杨重燮琢磨着,开口道:“沈美人不敢擅回,让臣请示官家,是否传唤二陈汤醒酒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不必了,摆驾回宫吧。”赵隽扶椅起身,杨重燮伸手来搀。

    赵隽问起,“昭仪几时回的宫?”

    “宴散时分。”

    赵隽蹙眉,面色低沉,“我记得未曾允她回宫。”

    杨重燮余光观察龙颜,暗呼不妙。

    他跟随御驾多年,深知官家脾性是隐忍纠结,不善人前表达。一如他之于昭仪,旁人眼中若即若离,实则他是上了心。

    此番犯错不在他,但他不可能推给韩昭仪的违拗,只能认下是自己会错了意思,“臣下值便去领罚。”

    赵隽心绪低沉地皱起眉头,带着冷寒之气踏出内殿。

    沈霜序大抵是听到他起驾的动静,带着侍女朝他敛身。

    夜风拂拂,伊人裙裾飞扬,发鬓松散了几分。赵隽平息怒色,唤她跟上,弃了御辇步行。

    “兖王妃说你近来爱看书,却苦于无书可看。天章阁里藏书丰富,可让内侍走一趟,与你借来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沈霜序不曾想到她们姊妹的话传到了他这里,一时惊惶,“奴家不过是闲来无事,消磨光阴,岂敢因此亵渎官家藏书。”

    赵隽想起韩昭仪点评苑囿之言,默了默,道:“束之高阁,与死物何异。书被懂它的人翻阅品读,才是最有价值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缓,言之有理。沈霜序暗暗颔首,绞手跟在身侧,有意踏着地上清浅的月光和橘红的灯影。

    仁明殿即在不远,遥遥看去,漆黑一片,想必它的主人早已入了香甜的梦境。

    她思忖之际,忽听赵隽道:“你和兖王妃大不同。”

    沈霜序怔然又惶惧,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言,口中支吾道:“恕奴家愚钝,不明白官家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赵隽不予解释。

    他好像是一时兴起,在昏昏灯下,在月色都浑浊的今夜,终于正眼打量她,“你没入宫前,我可见过你?”

    沈霜序木然摇头,“奴家初窥天颜是在公主入学那日。奴家当时为宝寿公主侍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怪了,总觉你有几分眼熟。”赵隽直觉是自己昏了头,扶了扶额心,“许是酒意上头了。”

    杨重燮适时问道:“官家要往何处歇息?”

    赵隽精力不济,已无心后宫,吩咐她身边跟随的宫人,“初秋夜里凉,好生服侍你们美人回宫。”

    意思分明,也在意料之中。

    沈霜序拂身谢恩,目送他乘上御辇,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可他那句话到底让她留心,甚至感到了一丝寒凉。

    九月,汴梁下起轻霜,一场秋寒袭来后,内禁各司开始裁制今冬的御寒衣物。

    而在这时,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    在偃武修文的治国主张下,以“仁义”治理国家的官家赵隽忽然提出举行田猎礼射。

    自文治取代武功以来,彰显君威的田猎礼射在本朝逐渐荒废,虽还未正式下诏废止,但数代君主不事田猎已然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。

    朝堂上的文臣们闻言唏嘘,自然是一片反对的声音。卢太后也以“龙体为重”从旁劝阻,赵隽根本不予理睬,将秋狝的日期拟在眼前。

    出发这日一早,仪仗从简,文武相从,赵隽弃车骑马,率领精挑细选的几百骑卫浩浩荡荡向围田出发。

    任殿前都虞侯一职的黑狸生,此次秋狝与其他殿前司诸军同为官家保驾。宰执们围在御前,他不凑热闹,反倒缀在后面和赵元训策马并行。

    赵元训没和他的兄弟侄儿们同行,而是走在女眷车驾中。和参与田猎的其他将帅并无不同,他今日顶盔贯甲,腰一边挎着长弓和箭囊,一边悬挂三尺佩剑,气宇轩昂,英姿勃勃。

    黑狸生打马过来,他笑道:“黑兄和我同行,就不怕惹人猜忌?”

    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心里有鬼才瞎猜。”黑狸生瞅了眼他□□的代步,是一匹精壮的青骢马。

    “大王为何没骑天河雪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上回大伤未愈,送到庄子上去了。”赵元训拍了拍马的脖子,“这马我只骑过两次,不服人管,尚不谙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