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黑狸生抚着髭须,“四蹄飞张,是一匹好马。大王有好马,还有一身好武艺,天纵英姿,臣只能全力以赴与大王一较高下了。”
赵元训坦荡道:“无需和我客气,大家各凭本事。”
左右他闲来无事,这场秋狝围猎正好松松筋骨。安置好随行的女眷,他一路小跑到御前听命,官家放行后,迫不及待地爬上青骢马,和乌泱泱的武将们策马驰入围场。
年轻的将领们呼啸着策马疾驰,纷纷张开手里的长弓,瞄准惊慌失措却无处可逃的猎物。
赵元训几次大战名震南北,功勋卓著,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誓要亲眼见识这位天之骄子的身手。
但他也确实出类拔萃,带着亲卫王家兄弟肆意穿梭在乱林里,犹如蛟龙出洞。
眼见一只梅花鹿在众人的围攻追逐下跌跌撞撞逃窜出来,赵元训不慌不忙地摘下腰弓,搭上箭矢。
不料赵元谭也追了上来,从另一个方向举弓瞄准,蓄力攒射时,不忘和他道:“十六哥,这只鹿非我莫属了。”
赵元谭自觉准头不错,咬牙松弦,箭簇飞驰出去,却擦着鹿角直直而过,没入幽深的木丛。
他不及懊恼,另一只箭矢紧随其后,射中了梅花鹿的腹部。梅花鹿在地上挣扎了一瞬便吞气死去,附近目击者大受震动。
由衷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连闻讯而来的官家也在马上为他拊掌称喝。
赵元训提气收弓,淡定地唤一声王昼,“取回猎物。”
王昼爽快地应了一声,忙不迭地下马,捡拾猎物回来给他过目。
赵元训粗看两眼,“皮毛不错,回头裁件斗篷如何?”
王昼深知他心,挤眉弄眼道:“王妃肯定喜欢。”
围猎了半日,众人收获不小,官家也满载而归,吩咐随从赐酒庆贺。
赵元训不知往哪钻去了,浑身脏污,王家兄弟又是给他拍打杂草,又是给他淋水洗脸。
沈雩同过来,他脸上污迹尚未擦净,除去兜鍪的发髻上还沾了一片枯叶,便指着他头道:“大王头发沾了树叶,快让他们帮你拿下来。”
赵元训乍然看到她,眉眼微弯,露出那口雪白漂亮的牙齿,少年又英俊,“小圆快过来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,他双手撑膝,就朝她低下了脑袋,“我手脏,你帮我摘下来。”
沈雩同抿唇微笑,三步并作两步地行到面前,毫不忸怩地拂落了那片树叶。
赵元训重新戴上兜鍪,冲她眨眨眼睛,无比由衷地说道:“和小圆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沈雩同莞尔,又总觉得他反常,“大王怎么说起这个?”
赵隽嘴角紧绷,目光黯淡下去,“我和十七哥打了一架。”
第32章
他眼角下方横着约半指长的擦伤,还往外渗着血珠,像是被刺刮的。
沈雩同掖着帕子擦拭,拧眉怪道:“他凭什么打你!”
对浑身疮疤的赵元训来说,这点伤实在微不足道,照他的性子也不许人多提。但沈雩痛作为亲近之人,关心则乱,自然心生不满。
赵元训反倒心情很好地笑了,“我射落的鹿自然就是我的,他认为我抢了他看中的猎物,气不过来打我,凭什么呀,就算他年纪比我小,也不能强词夺理。”
小小伤口,他眉头都未皱一下,口中却唏嘘个不停。
沈雩同放轻手上的动作,“大王可还伤到别处了?”
他摇头,“我才没那么傻,站着让他揍。”
他摇来晃去,沈雩同够不着,捏住下巴将人按住。
“就为一头鹿打人,犯得着吗?”沈雩痛委实没好气。
赵元训也觉得像两个小孩打了架,各自回家去告状,不免失笑,“其实也不是鹿的事。”
这里人多口杂,不便多说什么,他嗫嚅着噤了声,不自在地抓起耳尖。
目光在人群一扫,和抱着酒囊过来的傅新斋撞个正着。
傅新斋把酒囊给他,“喝不?”
他摆了摆手。
傅新斋乐呵呵道:“你让我好找啊,原来是躲这来了。”
他意有所指,颇有调侃之意。
赵元训正了正身,“上哪去了,怎么没见你围猎?”
傅新斋嗔睨一眼,心说哪壶不开偏提哪壶,“我就没打算去。但现在不行了,我爹知道你收获颇丰,愈发觉得我不务正业,非让我和你同去,不然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沈雩同乐不可□□你还是和大王去好了。”
赵元训打算拒绝,可她既然开口了,自然要给这个面子,“行啊,我肯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。”
傅新斋欣然拊掌,“不过你要先去御前一趟,官家还在四处找你。”
官家召他一向频繁,不是稀奇事。赵元训不疑有他,和沈雩同道:“狐皮漂亮还御寒,我猎一只狐狸送你吧。”
沈雩同莞尔,能不能猎到狐狸其实不重要,仅这份心意就足矣,“大王小心。”
男人们去了御前集结,这次宰执和枢密院的几位重臣都骑马上了阵。
沈雩同和福珠儿就站在帐前观望,队伍开拔的那一刻,红缨素盔的赵元训从乌泱泱的一群人中脱颖而出。
他骑着那匹青骢马,面向她的方向远远招手,而后耸缰驰出她的视野,引领骏骥淹没在茂密的丛林,惊起一片云雀。
沈雩同和随驾的女眷们返回围帐,期间有拨给使唤的宫人伺候茶水和点心,偶尔又有诰命上来和她攀交。
这次陪驾的嫔御不是韩昭仪,而是一位面生的宫妃,封衔贤妃。其人丰腴敦厚,眼角却细纹分明,看年岁上应是宫中老人。
沈雩同昏昏欲睡时,听到这位贤妃和陈相的娘子款款而谈。据说二人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,贤妃入宫后才渐行渐远。但瞧她们举止亲昵,显然还有很深的情谊。
她听见贤妃说,韩昭仪已有了孕相,风云将变。
陈相夫人闻言笑道:“最大的变无外乎东宫有主了。这是喜事。”
贤妃却摇头,“你们都太不了解官家了。我和他相识十余年,也未必全都了解,但在关乎祖宗基业的大事上,我可以很肯定地说,官家的理智胜过一切情感。他心中已有定论的事,为臣的还是莫要行差踏错。”
或许二人意识到沈雩同在这里,不便于她们继续交心,交谈的内容就此打住。
沈雩同也不在意,支脸望着对面泯然起伏的山峦,夕阳将坠,余晖酣畅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而猎物越往深处逃,日光越暗,幽色越深。人的视线往往不及常年生活在丛林中的走兽,极易发生不测。
赵元训追逐着一头野兔进了茂林深处,赵元谭不甘落后,也紧随而上。
他兄弟二人为了一只野兔暗自较劲,不免让从人吃惊。
赵元训离开汴梁足足四年,这四年时间赵元谭的势力遍布朝野,根基已算稳固,完全没必要刻意针对。在利弊分明的局面下,他的举动过于无理。
赵元训让王家兄弟取回打下的猎物,把弓放入弓囊,道:“赵元谭,我让着你不是因为怕你,劝你不要继续得寸进尺。”
他在马上俯身,轻而易举揪住赵元谭的衣领,力道惊人,险些就将人拖拽下马。
赵元谭的随从们见势不妙立即围了过来,纷纷按住腰下刀剑,严阵以待。
赵元训身边只有傅新斋,而傅新斋的马显然没有见识,被对方的阵势慑得步步后退,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傅新斋拉拽不住,索性高声给自己壮势,“嘿,你们什么意思?想打架是吧。”
他的激将法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,对方甚至更为谨慎从容。
不得不说,赵元谭挑选在身边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,不只身手了得,还有临危不乱的强大心理。
赵元训能以此估算他羽翼的丰度。赵元谭不仅没有遮掩,还将自己的目的和野心暴露出来,让这里的人一览无余。
他微挑眉梢,轻飘飘地握住赵元训精壮有力的手腕,“兄弟之间较量,怎么能是打架。是吧,十六哥。”
“十七哥想和我过招,我当然不吝赐教。”在他企图拉开自己的手时,赵元训已经拧住手腕反压在背上,直接锁死他的手关节。
赵元谭动弹不得,却半点不急,还饶有兴趣地评价道:“不愧是征战四方的大将军,臂力非凡夫俗子可比。”
他受到挟制,那些从人陆续拔了剑,全员高度戒备。还好王家兄弟及时赶了回来,掣剑和他们对峙。
赵元训道:“把你这些精力用在杀敌,我朝能活数万万将士。”
他口气不屑地松开手,用力一推,策马就要走,赵元谭的随从们突然从四面围拢。
他们人多势众,又有意针锋相对,傅新斋心道赵元谭疯了疯了,喉咙里口水直吞,“仗着人多要围殴吗,你们有种就等着,我这就找人手来。”
傅新斋唯恐危及自己,唯唯诺诺看了一阵,当机立断地策马后撤。只是他的马才退到几十步外的溪水旁,隐约能见原地攒动的人影,随后就听到凄厉的一声马嘶,继而又是王家兄弟的呼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