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他直觉不好,纵马回返,看到的竟是赵元训坠在马下,痛苦地抱着右腿……

    天色欲晚,围猎的人马带着猎物陆续返回营地,他们有人猎到了狐狸,营地里一片沸腾。

    沈雩同听见杨咸若的描述,丝毫没有兴致,她站在帐前眺望,等着那个承诺也要给她猎一头狐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大王还没有消息吗?我看人似乎都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心中焦急,忍不住朝围场里走。

    那里的路坎坷难行,而且骏马蹄急,极可能误伤无辜,所以杨咸若拦住了她,“娘子再等一阵。大王深知缓急轻重,天黑前必然回来。”

    虽说如此,他也还是感到古怪,这一场围猎似乎过于长久,不大像大王一贯的作风。即使他没去过战场,也从旁的将帅口中略有耳闻,大王擅长奔袭,喜欢速战速决。

    眼看昏昧将至,围场里终于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沈雩同见到一群人行色匆匆,前簇后拥地从围场里涌现,他们一壁跑一壁喊,引起了卸除刀剑准备休憩的官家的注意。无人留意,官家几乎是趔趄着走进人群。

    所有的女眷都来到了帐外,交头接耳地议论。沈雩同莫名地开始心惊肉跳,战战兢兢地走了几步,好像意识到是他发生了不测,脚下越走越快,后面索性提着裙子跑起来。

    福珠儿追在身后,她没有心思应答,气喘吁吁地爬上艰阻难行的土坡。裙幅绊住了脚,长缨和禁步绞缠住腿脚,她摔在满地的泥石上,手掌蹭破了皮,淌出几丝血。

    杨咸若将贴身的帕子缠在她的手上,又搀扶她起来。

    沈雩同的腿已经软了,她看到赵元训骑的那匹青骢马,正牵在王昼的手中,佩剑和弓箭安静地挂在马背上。王辖抱着赵元训的兜鍪,见到她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傅新斋硬着头皮和她交代前因,她竟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。

    傅新斋生怕她着急,补充道:“伤势不重,官家在场,王妃务必冷静些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知道,让我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王辖引她进到营帐,赵元训在简易的木床上躺着,了无生气,医官们各自在忙碌商榷,不在意他是否疼痛。

    官家就坐在一旁,龙颜震怒,“赵元训,给我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腿上全是血,从甲片渗出,丝丝缕缕挂在裤腿上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泪水一下敷住了沈雩同的眼睛,她咬牙抽噎着,胸腔里冷气刺痛了心,根本不能言语,却在此时充满了勇气。

    “官家,别惊动他。”她恳求道。

    赵隽望向她,深蹙眉头,又逐渐舒展。

    他起身踏出帐子,将涉事人员全部召来,怒声盘问:“兖王的扈从都有哪些,站出来。”

    傅新斋打算龟缩人后,他爹一记眼刀飞来,便知道跑不掉了,认命地和王家兄弟站出来。

    王辖脸色难看,“卑臣护主不力,罪该万死。”

    赵隽切齿道:“你万死也不及。”

    王昼不服,辩解道:“卑臣听到十七大王与我们大王起了争执,赶过去就见十七大王的人马刀剑相对,一时气不过动了手,失手砍伤了十七大王的坐骑,不想惊了烈马。但是否故意纵马伤人……未知全貌,臣不敢胡说。”

    赵隽目光扫向赵元谭,“十六哥是因你坠马,有何辩解?”

    王昼所述是事实,但也是足以判为兄弟阋墙的丑事,官家不可能让这种事闹大,多半会息事宁人。赵元谭道:“兄弟间的较量罢了,只是未能把握好轻重。臣没做的事,问心无愧。”

    他的有恃无恐惹怒了傅家兄弟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傅玢便掖了袖子哭诉,“大王伤势不明,叫人如坠迷雾。官家也知,宝慈宫娘娘对大王向来爱重,难免会生猜疑,臣恳请官家做主查明原委,厘清真相,好让娘娘安心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官家思忖。

    赵元谭眯了眯眼,寒光暗放,却见傅玢眸中盈泪,面上却笑里藏刀。

    他险些忘了这两个老狐狸。朝堂本就是充满刀光剑影的龙潭虎穴,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唱戏,如今这兄弟露出狐狸尾巴,仿佛有趣了起来。

    第33章

    御驾在天黑前启跸回銮,秋袮的权贵们昂扬而去,归来时表面平静无波,实则是风云暗涌。

    田猎发生的意外还是被按下了,随驾的女眷全然不晓其中细节,知情的人也拒绝向她们透露任何蛛丝。

    沈雩同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,哭肿了眼睛,晡食只吃了一些米粥,就是医官在兖王邸全程待命,她也不肯放心去睡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起了大风,婢女走时未关好窗,把没有灯罩的兰烛吹得东倒西歪,沈雩同害怕阵阵如鬼叫似的风,又不敢起身去关窗,就小声和他说话,不停问他疼不疼。

    迷蒙中赵元训听到她不厌其烦的絮叨,心想,这个傻子,他只是状态不好,不是醒过来啊。

    可见她那般委屈,委实不忍心,他缓缓睁开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只见黑咕隆咚的一个人眼巴巴地缩在床前,宽大的衣裳裹在身上,唯露一双既惊又喜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不言痛楚,只笑着道:“那匹马果真还是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吓死我了。”沈雩同扑在他胸上,泪水比先前更为汹涌,几乎只在瞬间就将他的衣襟侵湿。

    赵元训才见识到一个女孩子的眼泪可以像涓涓细流,也能如咆哮的江河。他容她的眼泪悉数蹭在衣上,耐心地等她释放完委屈。

    他轻抚她脑袋后面松散的发髻,用力亲吻额头,“小圆,我还好,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沈雩同埋在他散开的衣襟,瓮声瓮气地说话,“大王不用安慰我。你伤的很重,该是我安慰你。”

    他未进食,她勉强抑制住失控的情绪,缓缓抽身出来,“我去让福珠儿取粥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拖住手,“我不吃。你走近些,让我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重新坐回到瓷凳,手腕攥进赵元训手里。

    他观察她掌心蹭破的地方,这让他滋味难辨。因为他在这一瞬忽然意识到,将来他会回到疆域浴血奋战,生死难料,而眼前已有了今生的羁绊。

    他情真意切道:“将士只要不死,伤残在所难免。王妃,你总要习惯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不想听到这样的话,双眉倒竖,“我为什么要习惯!我不许你说这种让人讨厌的话。”

    她怒从心起,挣扎着要甩开赵元训的桎梏,反而被攥得更牢。

    “好了,我不说了。你别动,我没多少力气,追不上你的。”他的目光坦诚而幽深,像月下一汪波光粼粼的清潭,可以映照人心。

    他说的是真的,可他是笑着说,反而让旁观的人更加难过。

    沈雩同无声地流泪,她知道难看,不和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狐皮,龙肝凤髓也不要。我别无他求,唯求上天赐福于你,大王怎么可以吓我!”

    她百倍委屈,感同身受,再次投于他怀中,哑声嗫嚅,“大王,不要再受伤了,答应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赵元训震惊于她的失措,又被她的关心填满了心海,“小圆,我惜命的,每次拼命都尽力避开要害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的眼泪真的像决堤的洪水,他没有一点点办法,只好把衣裳借给她,“哭够了就让我看看你的脸吧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无声地摇头,他收紧手臂,抱她睡到身侧,用被子盖住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猜到他会那样做,马受惊狂怒,难以制伏,用马杀人可免于罪责。”他悄悄在她耳边说着,也还是感到后怕。

    沈雩同睁着盈盈水眸,紧张地揪住他衣袖,“你们是兄弟,他还要害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也是他的眼中钉。皇室里一母同胞都能相互戕害,何况我们只是异母兄弟。我们年岁相当,他生母卑微,从小送来与我做伴,但大妈妈嫌他心思沉重,将其遣返。我给过他犹豫的机会,他还是那样做了,权势驱使下,一切都会变为心魔。”

    “冥冥之中无意仕途的人也会被推着走,对于我,官家和赵元谭是各有目的。”

    司空见惯的赵元训不觉得那是什么稀奇事,沈雩同却真切地感觉到宗室的人情薄凉,想来都令人脊背生寒。

    她手脚冰凉,比受伤的人还要羸弱。

    “我不懂。大王会去朝堂上做事吗?”她踌躇着问了句。

    “那是以后的事,你不要担心。傅家的门生和宾客遍布各地,畿尉和戍将也会鼎力相助,我在汴梁的根基绝不亚于赵元谭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略微安了安心。

    赵元训叹气,“事闹大了,大妈妈玉体才稍有起色,实在不宜让她知晓,免得她老人家再担惊受怕。”

    “可明日要去宫中侍疾,大王缺席,如何瞒过大妈妈。”屋外还在刮风,呜咽声在回廊里盘旋,沈雩同紧贴他的手臂,他顺势捂住了她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庄子上住一阵吧,那里景色怡人,你会喜欢。我让舅舅去和官家说,官家有办法打消大妈妈的疑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