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一豆昏灯的夜里,他憔悴的面容也清晰可见,庆幸的是医治得及时,不曾发烧。
“官家会怎么去说?”
她觉得难办,赵元训替她解了惑,“你忘了明日是重阳节吗,重阳登高祈福是我朝历来的传统。不必担心败露,我会启奏官家,大妈妈素知我贪恋市井,不会起疑。”
“大王行动不便,真要去庄子上?一路颠簸,只怕不好受。”山路难行,不利于养伤,她不想他受此苦楚。
赵元训道:“我心中有数,伤及表面,不到要害,过几日就能下地了。”
沈雩同还有诸多担忧,赵元训遮住了她的眼睛,“我困了,天亮再说。”
他说睡就真的睡了,一夜都很沉稳,连身都不曾翻过。沈雩同担心血液凝住他会腿麻,早上帮他按过腿。
福珠儿端来热粥,赵元训嘴上嫌弃寡淡,还是吃得一口不剩。
沈雩同陪他用过朝食,道:“大王安心养伤,我去看人收拾箱笼。”
赵元训不乐意,拖住手不让走,“躺着不能动已经很可怜了,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沈雩同失笑,走回来坐下。
他说:“你给我讲个故事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赵元训道:“那我讲,你听。”
故事不能血腥,也不能太无趣。他绞尽脑汁想了想,也没想出好的点子。
正在犯愁时,杨咸若过来禀告,永王来了。
不想见的人找上门来,他听着不大高兴,“他来做什么,让他走。”
“大王稍安勿躁。”沈雩同安抚地攥了攥他的手,问杨咸若,“他有什么事等大王康愈再说。”
杨咸若为难道:“怕是不行,杨都知奉了官家旨意,督永王前来赔罪。”
“他害我折了腿,一句赔罪就算完了,那我是不是也能打断他的腿,再登门去请罪?”赵元训忿忿地埋怨了一通,咬了咬牙道,“叫他滚进来。”
杨咸若领命下去,沈雩同料着自己不方便在,也跟着起身,“我去看她们打理行装。”
官家责问永王赵元谭,赵元谭强辩无果,官家派了杨重燮督促,押他登门赔罪。赵元谭来的路上心不甘情不愿,奈何杨重燮是代官家盯着,硬着头皮也得来。
赵元训见到他那张臭脸的心情,有过之而无不及,可以用如鲠在喉四个字形容。
他也不请人坐,直道:“有事说事。”没事滚蛋。
“是官家要我来赔罪。”赵元谭的意思很明显,若非官家强迫,他绝计不来。
他要是真心实意地赔罪道歉,赵元训未必就看得上,遑论还是被人绑缚而来。
但他行动受限,人闲心闲,就有心和他刁难,“空手登门,这是你赔罪的态度?赵元谭,你进来时该发现了,王府上下没人欢迎你。”
“见识了,你家的司阍都敢给我脸色看。”赵元谭咬着后牙槽,眼底闪过一丝寒光。
赵元训的眼神是何等锐利,他眯起双眸,冷言冷语,“看也看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没说滚,已经相当客气了。
赵元谭却没动,停顿了一瞬,和他开门见山道:“十六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?”
他的问题充满了疑问的同时又万分笃定。他不确定赵元训是否存在野心,又确信他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。
赵元训对他的试探毫无兴趣,“你该去相国寺烧香,而不是问我后世之君会是谁。”
就算隔墙有耳,赵元谭也根本没放在眼里。他对储君的势在必得,官家或许都所耳闻。
之所以对赵元训处处防范和掣肘,皆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桩事,让他至今不能释怀,“当时你被流三千里,走的那天夜里,官家让杨重燮送来一匹大宛良马,我一直记着这事。”
如果这是他刻意针对的缘由,赵元训就不能理解了,“你心眼也忒小了。你要十匹良马,以官家爱护之心,未必不会赏你。”
“那能一样?你装什么糊涂。”
赵元训自认耐痛能力绝佳,但和这个蠢人说话,精力眼见地变差了,他揉按着额角,“论起不说人话,我远不如你。汴梁的王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却没有一个人像你,时刻攻于算计。你常自怨自艾,恨出身不能为你添翼,又总以出身来开脱自己的罪责。赵元谭,出身不能使你所做的错事合理。”
赵元谭是骄傲的,绝无可能承认自己有错,他恼羞成怒道:“你母亲傅贵妃出身高门,你出生便是众星捧月的皇子,就是放屁也冠冕堂皇得很。”
他情绪激动,振袖的劲风扫落了案上立的一尊白玉插瓶,瓶中应时地供养着王家兄弟大早送来的茱萸。
碎片四溅,清水和茱萸洒落一地,湿了他的鞋面。巨大的声响还引来了外面的沈雩同和杨咸若。
赵元训见状皱眉:“你不是来赔罪,倒像是来兴师问罪。”
“滚吧,回你的永王府治好你的疯病,再来我跟前发疯,别怪我翻脸无情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怒声唤杨咸若,“送客!”
第34章
杨咸若躬身站在赵元谭的侧方,恭顺有礼地执行着逐客令,“十七.大王,您请吧。”
赵元谭错愕,难堪,愤懑,短短的瞬息里他的神色急剧变幻,“赵元训,我和你之间只能有一人留下。”
他赵元谭,是先帝少子,一心苦学,超群轶类的永王。他为人称颂的德干才能和他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,已经不容许他外放情绪,在人前丧失永王的尊严。
行事狠戾,野心昭然,的确是他,却不是疯子,但赵元训的锋芒让他一次次理智全失。
骤然醒过神后,赵元谭眼底猩红渐退,振袖走了出去。
沈雩同呆呆地愣在原地,赵元谭擦肩而过,带起一阵冷冽的风,她清晰地感觉到小臂上的鸡皮疙瘩,但她淡然平静,不屑正眼相看。
两人的足音消失在中庭,嬷嬷和婢女请示进来,紧提在她喉咙里的一口气才无声地松去。
婢女收拾了残局,拭掉地面横流的水迹。
先前的风云好似也随着残片殆尽,赵元训形容还是惨白憔悴,神态却不见颓丧。
他治愈消沉好像就只是眨眼间的事,这让沈雩同感到费解。
“大王要方便吗?我扶你过去。”沈雩同问。
赵元训耳廓薄红一片,他抵唇咳嗽了两声,双手环在胸前,“你吓到了?”
那一阵的动静,庭外相隔甚远的婢女都噤若寒蝉,她又怎么会例外。
沈雩同如实点头,“我一直以为十七哥内敛沉稳,沉得住气。怎么说呢,控制不了心怒的人,难成大事吧。”
“他装模作样一向可以的。”赵元训微扬眉梢,“其实我也意气用事了。这或许是赵氏子孙的通病。”
沈雩同问:“大王以后还会吗?”
赵元训挠着鼻尖,目光闪烁,“可能还是会的,性情是长年累月的沉淀,没那么容易改掉。”
沈雩同笑了,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,耳朵发起烫。
“要吃一点重阳糕吗?我阿娘让人送来好多呢。”
赵元训看见福珠儿捧来的盘子里叠着重阳糕,其实只是重阳糕中的一种,因为捏有小象装饰,名为万象糕。
万象高,寓意不错,他觉得会是好兆头。
沈雩同递给他一块,他就势咬了一口,腮帮鼓鼓囊囊,“好吃。”
……
赵元训坠马之事没有传入宝慈宫。内禁上下要求三缄其口,无人敢走漏风声。
官家亲自和太皇太后解释,兖王夫妇去白马寺为她祈福了。
白马寺建在山上,冬暖夏凉,风景宜人。赵元训有一处庄子就在白马寺,庄子是他生母傅贵妃的田产。
太皇太后疑惑诸多,到底没问下去。官家知道她会担忧,不想要她知道的事绝对不会让她知晓半分,又何必多问。只是作为亲近之人,她岂会不清楚,赵元训哪里是尊佛敬道的人。
“凤驹儿时勤往宫外,不是受约束的人,回到汴梁后却守着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,叫我于心何忍。”说罢笑着道,”我这里不需他时时守着,出去散心也好。”
赵隽道是,宽慰了几句,陪老人用过晚膳,闲坐了片刻摆驾回宫。
今晚月色皎洁,赵隽出了宝慈宫,遥遥坐在辇乘上,窥见悬在飞檐翘角上的弦月,莫名地生出一种未曾见识的错觉。
“杨重燮。”
“官家,臣在。”杨重燮上前附耳。
赵隽唤了人,却没有要讲的,这让他感到有些可笑,便随意问道:“十六哥伤势如何了?”
杨重燮道:“筋骨受损,好在没大碍,休息半月足以痊愈,官家无需挂心。”
赵隽心生疑惑,“我见他身上血流如注,以为是折了腿。”
杨重燮料着他当时关心则乱,医官的诊言想必没入耳,遂解释道:“那是年前添的腿伤,据黑将军所言,敌军的环刀砍在护腰上,刺得极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