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“是了,刀剑无眼。”赵隽敲了敲额头。
安静地走了一段路,赵隽叫停辇乘,下来步行。
深秋的月光好似银霜洒落,萧索清冷,影子映在地上,仿佛也变得刻板没有生机。
他踩着脚下的影子,忽然想到赵元训小时候就很喜欢踩自己的影子。他发现很多次,觉得这孩子行为古怪。
那时赵元训不是在宝慈宫,就是在他的福宁殿。他常带在身边,教他读书习字,挽弓舞剑。
早年时他也有过喜爱的孩子,是他的第一子,比赵元训仅仅大了几天,可怜天花病夭了。赵元训留在宝慈宫,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的丧子之痛,他也将对亡子的疼爱转移到这个年幼丧父的弟弟身上。与其说他们是兄弟,倒不如说更像父子。
对赵元训,他几近严苛,很多单方面的决定并不能让赵元训理解。赵元训常常抱怨他,“官家为什么不能像大妈妈那样对我好。”
他不厌其烦地回答:“凤驹,你已经有大妈妈了。”
赵元训和赵元谭同岁,他不像赵元谭那般刻苦,也不驯服。在铁桶般的内禁里,偏偏长出一双巨翼。
细想这些年,他们之间的温情着实短促,偶尔回忆,都想不起赵元训年幼的模样。
大概是老了吧。
然而他是个失败的帝王。
这么一想,赵隽停步怔住。
杨重燮询问道:“官家可是要进去看看?”
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仁明殿,殿前宫人显然也未料到他会涉足于此,手足无措地敛身接驾。
杨重燮压声提醒离他最近的值日宫女,“还愣着做什么,快去请昭仪啊。”
小宫女胆小畏惧,舌头在口中磕磕绊绊了一阵,不懂眼色地回道:“昭仪她已经睡下了。”
杨重燮脸都绿了,心里斥骂着不懂规矩,赵隽却已提步进了殿。
韩昭仪深卧于碧纱帐内,确已睡下。内室有一名宫女在翻弄炉中的香片,赵隽不允她出声,站在帘下摆了摆手,宫女便搬来绣凳置在床前。
秋祢前卢太后旁敲侧击过几次,韩昭仪有嗜睡的症状。他差了医官问脉,韩昭仪推说肠胃不适,不愿诊脉。
她在宫里郁郁寡欢,仅数月就消减得隔着衣衫也能窥见脊背上的嶙峋。
赵隽安静坐着,像是斟酌了多时,迟疑不决地挑起帐纱,一只手探入被褥,按住她手腕的一侧。
久病成医,他略通一些脉象,女子的滑脉应指圆滑,隐约有玉珠回旋之象。
他没有把握,结果做不得准数,但手心生汗,心跳也跟着变得紧张。
在他诊脉之时其实韩钰娘已经醒来,听见了绣凳挪动的声响,赵卷离开寝殿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,迷惘地望着帐外。
宫女忍不住问道:“这么晚官家还来看昭仪,昭仪为何总避着官家呢?”
韩钰娘闭目不言,转过身对着椒壁。
宫女摇头,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傲然,或许她自负美貌,但美人也有迟暮的那一天,而后宫从来就不缺年轻的美人。
……
“大王您看,今晚的月色真好。”
沈雩同捧着汤进了屋,迫不及待地问:“庄子上的月亮也会这样好看吗?”
赵元训捏着勺子一边喝汤一边道:“嗯,那个还不是最好看的。你见过萤火虫做的灯吗?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段日子,正值夏天,一个老内侍捉了大概百来只萤火虫,笼在纱罩里。”
萤火虫似乎只有夏天才能见到,如今都快到冬天了,沈雩同有些遗憾,但还是隐隐期待,“明年的夏天还能去吗?”
“想去随时都可以。”赵元训喝完汤,问她,“用什么做的汤?”
沈雩同拿巾子给他,“猪棒骨熬的,一整天仅得这一碗。嬷嬷和我说,吃什么补什么。”
赵元训乐呵呵道:“嬷嬷说什么话你都信。脑子不好是不是要多吃猪脑?”
沈雩同也忍不住笑了,她把碗勺收拾下去,脱了鞋上床,半卧在枕边,“大王解开衣裳让我看看纱布。”
赵元训听话地翻了个身,露出下腰的位置,容她能够轻松解开裤子。
他腹股沟向下的部位有一道伤口,当时流血也是因为这道伤口撕裂。这个位置特别敏感,但他脸皮厚,不过还是不建议她看。要知道,医官帮他处理伤口时,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几万句庸医。
“还好。”沈雩同松了口气,把衣裳放下来,“没有出血了。”
她帮他穿好裤子,赵元训急道:“你不帮我擦洗一下?”
沈雩同奇怪道:“早上不是才擦洗过的。”
“可我都捂了一天已经臭了。”赵元训眉头皱得老高,“你闻闻看,是不是都是馊味?”
他故意抖着衣裳,还真抖出一股汗馊味,沈雩同只能去找了干净的衣裤,伺候他擦洗。
赵元训虽然被动,但明显很享受。
最后给他换上衣裳,绑衣带时,他趴在她肩上,把她抱在胸前紧紧搂住。
阴影笼下来,沈雩同看不见他的神情,耳畔却清晰听到他的喟叹。
赵元训身上热意烫人,熏得人耳朵和脸颊发红。沈雩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,笑道:“大王养伤呢,该节制了。”
他热烫的脸颊蹭着她的耳朵,笑音在她耳朵里萦绕,“我这么年轻,还是血气方刚的壮年,节制是会死人的。”
沈雩同好笑地反问道:“那鳏夫怎么说?”
赵元训抱着她摇晃,“你不能比照着他们来要求我。我是有妻的人。”
“我受伤了,行动不便,心灵受创,每日躺着烦躁不安……”
“好了,大王别说了。”
沈雩同在他唇上蜻蜓点水,算是给予安慰,赵元训却意犹未尽,在她懵怔之际扣住后颈把这个吻狠狠加深。
末了,得逞地笑道:“这样才算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谁能想到十七.大.王会被口口呢。
第35章
出发去白马寺庄子的这天,秋高气爽,碧空如洗,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出汴梁,上了敞阔平坦的官道。
九衢三市的繁华胜地淡于视野,山野素宅近在眼前,途中景色变幻,让从没出过远门的沈雩同眼花缭乱。
她见到放牛的牧童,河边浣衣的妇人,还有秋收的农民,都很新鲜。
赵元训头枕在她膝上,问看见什么了,她反问道:“大王知道怎样耕种吗?”
“那难不到我,几年前我帮一户老人犁过地。”
赵元训讲起,从前他也是跃跃欲试,当有机会下地劳作了,才知道那是一件辛苦枯燥又百般无奈的事。
何时翻地,何时播种,都是一门学问。其余时候,得看老天的意思吃饭,收成不好的年份,可能一家都要挨饿。这就是平民的无奈。
他道:“我学不好农活,如果不是出身皇家,可能会饿死。”
然而打仗远比种地苦得多。沈雩同不太能理解,他对于苦的定义是什么。
她绵软的手抚过他硬朗的轮廓,“大王做一名士兵也会名震天下的。”
赵元训摩挲着她的手指,眼眸微微发亮,“如果只是士兵,那可就娶不了沈大夫的幺女了。”
沈雩同立即摇头,“大王不是大王,那我又怎么会是我呢。或许我只是一个村姑,在等大王解甲归田。”
好像都有道理的样子。
两人四目相对,忍不住相视而笑。
赵元训动容地坐起身,把她拉进怀里,“你当不成村姑了,可我当过士兵,如今是一刀一剑挣来的将军,就凭这层身份,也能登门求娶五娘子做我的将军夫人。”
风把帷帘吹开一丝缝隙,远处林木葱郁,山岚弥漫。
沈雩同大概被风酸了眼,热意在眼眶打转,她轻声道:“我口渴了,我看见前面有卖菊花饮,大王要喝吗?”
车里狭小晦暗,颠簸着跑了半日,赵元训胃里早就受不住,如此正好下去透透气。
卖菊花饮的是位白发苍苍的婆婆,赶路的人常走官道,她做好了饮子便背到这里来卖。
打好几碗菊花饮,婆婆端在竹子做的简易小桌子上,笑脸引着几位客人入座。
婆婆在这条路上见过一些赶路的贵人,但几乎难见贵人露面,仅是粗使奴婢过来讨她的饮子茶水。富贵人家的奴仆穿金戴银,彬彬有礼,已叫她大长见识,乍然见到遍身罗绮的二位贵人,就好似见到了画上的神仙人物临凡。
贵人果然也是生着贵相的,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天差地别。婆婆感慨之余,对年轻男主人行走艰难的腿脚频频侧目。
沈雩同一语带过,婆婆恍然大悟,只觉她为人亲和,十分讨喜,就多送了一碗饮子。
夫妻俩在这里歇息片刻后,重新上路,途中未料偶遇了外出归京的范珍。
沈雩同问她去了什么地方,范珍道:“打算南下去四川采办真丝,被人告知有一名叛卒逃往西南地区,带领小股马匪为主的势力盘踞在山区,专门劫掠过往车辆,只留马匹财宝和妇人,其余人一律杀掉,手段狠辣,性情残忍,我们只好回返,另作计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