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赵元训分析道:“蜀道艰险,易守难攻,他们可能会以此为据点起事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,“以身涉险万万不能的,范娘子还是从长计议吧。”

    范珍微微一笑,“正是这个理。”

    寒暄几句后,委婉提及了赵元训的腿伤,表示关心。

    沈雩同道:“伤势并无大碍,太皇太后那里就还请娘子保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自然。”

    眼见天色不早,片刻就到暮色,范珍起身告辞,带了随行的奴仆回京。

    白马寺修在山上,遥遥可见错落的梵殿,马车平稳地穿过几片田野,快接近山麓时,依稀可见山腰上青瓦白墙的屋宅,掩映在浓厚的树影中,阒静且安详。

    上山的路窄小微陡,沈雩同骑一匹马,杨咸若为她牵马坠镫,高壮剽悍的厮儿背起赵元训落在后面,稳当地踩着并不轻松的山径。

    昏星在西方的天幕闪烁着,为赶路人指引方向,主仆一行迎着山间凉爽的晚风,即便累得气喘吁吁,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。

    庄子里事先收拾过了,奴仆们在外面迎接他们的到来,点亮的红纱灯将这座不大的宅邸照得热闹温馨。

    今晚的赵元训显得分外惬意和安静,沈雩同把他扶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凳上休息,外衫垫在下面,不至于感到凉。

    赵元训的眼睛在夜色下亮得出奇,脸和脖颈却蒙上了一层薄汗。沈雩同触碰他的衣领,果然是湿润的,“你怎么还出汗了?”

    明明没有走路的人,却热得出汗,叫人匪夷所思。她取了帕子擦拭,赵元训笑着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大了。”

    怕她多想,紧跟着补充一句,“你说我老了会是什么模样?”

    沈雩同敛眸想了想,她见过的老人多是精神奕奕,偶尔也有齿摇发落,步履蹒跚的。她实在想象不到赵元训老去的模样,总觉得他是不会老的人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她不是太想回答。

    侧目望向暮色里的朦胧山影,她听到空旷山谷隐约传来啼叫,莞尔道:“大王,似乎是鸟的叫声,这里会有很多云雀吧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赵元训抵着石桌撑起身体,杨咸若上来架住他一边手臂。

    沈雩同把他另一只手臂绕在肩上,他刚好可以够到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还有狼和狐狸,你怕不怕?”赵元训吓唬她。

    “大王在,我不怕。”安静时的确能听到不同于鸟的兽叫,沈雩同还是会感到胆颤。

    赵元训看着精瘦,却很有力气,他把大半力量都放在另一条腿上,“我腿脚不便,可能保护不好你了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天真道:“换我保护大王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,小圆!”赵元训畅快地笑出声,把手攥得紧了些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山风料峭,林木飒飒,到了深夜时分,山里传出阵阵狼吼。

    沈雩同没见过狼,自然也没听过狼的嚎叫,吓得花容失色,飞快地爬出自己的被子,钻进赵元训怀里。

    “大王,有鬼吗?是山里的孤魂野鬼吧。”她紧紧攀附着赵元训的脖子,嘴唇哆嗦,身上颤栗。

    赵元训道:“鬼近不了我的身。世上也没有鬼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安抚地拍着后背,直到她的情绪平复,他温柔地握住她光裸的后颈,面颊蹭了蹭她的耳朵,“睡吧小圆,明日你可以到庄子上四处逛逛,你会喜欢这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骗你。”

    他所言的确是真的。这是翌日沈雩同醒来后证实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听到了侍女们的悄悄话,她们说庄子辟有雀园,园里养了一只漂亮的绿孔雀。

    沈雩同不及簪戴钗环,已经披上外衫,趿着鞋子飞奔出去。

    宅子虽小,布局精巧,看得出是一位女子的精思妙想。这里也有人工所造的假山,和宫里略有差距,也还是很秀美瑰丽。

    园中修建了游廊,辟有荷塘,一泓清泉汩汩淌出,是从山里引来的活水。

    沈雩同看了会池中的锦鲤,轻快地跑过游廊,提着裙幅登上高处的一间小亭,欣喜地看见成片的梨林。

    正值梨子成熟,硕果累累,诱人至极,她又一口气跑进了果园,在那儿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拦住了她,猜到她的身份后,询问她是否要摘梨,他这就吩咐厮儿来。

    沈雩同说以后再来,和爷爷作了别,路过花圃时,打理花草的娘子剪下一捧木芙蓉送给她。

    木芙蓉花盘大如碗,粉嫩欲滴。

    娘子说:“季秋的花不多,其中芙蓉最佳。这里种有仙客来,也是极美的,但真正的仙客来了,唯有芙蓉堪配。”

    守在庄子上的人和善有礼,个个能说会道,沈雩同羞得面红耳赤,比带露的芙蓉还要娇艳。

    她极不好意思,埋头跑开。

    走了好一会儿,她终于找到了婢女口中养有绿孔雀的雀园,绿孔雀生得足有半人高,尾巴张开像一把巨大的羽扇,五彩缤纷,无与伦比。

    她观赏了许久,不舍得离开,一直等到侍女来寻。

    今日天气明媚,厮儿把罗汉床抬出来安置在一颗槐荫下,搭了绣凳和条案,赵元训不肯继续躺着,仅靠在罗汉床上,用一方软枕垫着他受伤的那条腿。

    他认真地翻着一本书,但书上没字。

    他听见沈雩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远远的,迫不及待地和他道:“庄子里真的有孔雀。大王,我还看到了你说的那匹天河雪,真的是马如其名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的眼睛落在她酡红的面颊,一早她急着去看绿孔雀,只穿了一条月色长裙,素面缓髻,天然去雕饰,木芙蓉生得再艳灼,也成了她的陪衬和修饰。

    沈雩同热得两手扇风,脸颊反而更红,“大王,梨子可以摘了吗?守园的爷爷说可以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圆过来。”赵元训招手,沈雩同便走向他。

    “不急,等过几日再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把芙蓉交给福珠儿插瓶,拢好外衫歪在他身边,随意地往他书页上瞄了一眼,“大王看的什么?”

    上面画着图,她很有兴致的样子,赵元训索性把书给她。

    沈雩同捧着手里翻了翻,“怎么画的都是猪狗牛羊?”

    赵元训乐道:“就是一本图谱。我母亲年轻时收藏了诸多图谱,这是其中一本。”

    他捏捏她的耳朵,问:“该用膳了,只顾看孔雀,你感觉不到饿吗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沈雩同俏皮一笑,把书合上放在一旁,贴向他的袖子。

    赵元训今日穿的是文人的道衣,袖子宽大,余香袅袅,好闻极了,她深深吸一口气,心里更加闲适。

    第36章

    “我困了,想睡在这里。”到了秋天就不住犯困,她走得又疲累,慵懒地闭上眼,顺手把他的袖子覆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熏香味道浅淡,和她的出自同一种香料,但明显更好闻。

    赵元训和她谈起条件,“你可以睡在这里,那我可不可以不喝粥和肉汤了?连喝几日,真的受不了。我在室韦打仗受伤,也没人天天给粥,还是恢复如初。”

    他满是委屈,不像作假。

    沈雩同深表同情,还是无情地摇头,“我说了不算,你是兖王也得听医官的话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叹息,“那我这个兖王属实有点可怜了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在他的袖子底下偷偷发笑,然而抖动的肩暴露了她,被赵元训当场捉住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用膳吧。”赵元训把袖子拿开,扶她坐好。

    庄子里的膳食不如兖王邸精致,简单平淡,味道却极好。而且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菜品,一问才知是庖厨们的闲来之作。

    住在庄子里的人员各司其职,从不懒怠度日。庖厨和杂役会垦地种菜,饲养鸡鸭,放羊牧牛,侍女会莳花弄草,吟诗歌舞,也会挽起绣裙下水捉虾摸鱼,便是那位守梨园的爷爷,都会敲着铁板唱江南的名曲。

    沈雩同在这里住了四日,喜欢上那只高冷傲然的绿孔雀,名为天河雪的大宛良马,还喜欢上这里的人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最淳朴的乐趣,最天然的可爱。她和男女老少都相谈甚欢,庄子里的仆从也拥戴这位天性烂漫的王妃。

    这点让赵元训既开心,又烦恼。

    他和沈雩同控诉,“她们会的我也会,怎么不见你来找我?”

    沈雩同也很给他表现的机会,“那大王就跳一曲鹤舞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第四天,夜里下起了秋雨。

    雨水砸得屋瓦噼啪作响,小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说话,窗外的楠竹摇曳,影子在窗面上歪来倒去,像遥遥逼近的鬼魅。

    沈雩同知道狐狸和狼群不会下山后,没了起先那般胆颤,已经大胆到自己单独睡一床被子。

    她由衷地和赵元训说:“傅贵妃生前一定是无所不能的妙人。”

    “听谁说的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之言,忍俊不禁,笑得胸腔直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