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“大王为何发笑,难道我说的不对?”沈雩同气咻咻地靠过去,下巴支在他的肩上。
尤觉得不解气,尖利的牙齿咬在他锁骨位置。
赵元训痛吸一口气,掐住她的下巴晃了晃,笑着教训她,“说话就好好说话,怎么动不动咬人呢。而且衣裳也脏。”
沈雩同识时务,立即诚恳地和他道了歉,然后道:“你解释给我听,哪里说错了。”
赵元训拍拍被面,“雨声太大听不清,你躺过来些。”
沈雩同很自然地钻进他的被子,把他的手臂枕在脑后,理直气壮地当做枕头。
软玉盈怀,赵元训得逞一笑,缓缓开口,“的确不是你想的那样,阿娘她就是一介俗人。听老宫人说,她性格直爽火爆,谁的面子也不给,常惹得爹爹大发雷霆。我朝早年立过规矩,朝臣可以干涉后宫嫔妃之事,因此不少文臣批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指责她生性悍妒。”
沈雩同道:“贵妃圣眷所言非虚。”
不然皇帝怎么能够忍受她的脾性。
赵元训一声笑,似有若无,“但阿娘早年并无帝宠,过得可谓艰辛,其他嫔妃尚且能够吟诗作对,抚琴诵歌消磨光阴,阿娘出身将门,自幼学得是兵法刀剑,舞乐一窍不通,又因性情和人交恶,无人愿意同她往来。寂寂深宫,总不能就此颓丧,她索性在用度和享乐上一骑绝尘。你看庄子上的老人,多数是曾在宫中服役的,因我阿娘待他们不薄,愿意来此安享晚年。”
寥寥数语,其中辛酸又有几人知。
窗外雨声潺潺,树纸残影张牙舞爪,争先恐后得仿佛要跳上床来。
沈雩同眼皮猛然跳动,忽然间她感到一丝恐惧,翻身埋进赵元训的胸膛。
“大王也会有很多妾室是不是?”
“她们比我美貌,比我年轻,大王才弱冠,正值壮年,将来也许还会到人之巅峰。”
她以为的男人都是爹爹那样的专情,叔伯们陆续纳入美妾也仅是个别,长大后才知道,三妻四妾是男人的特权,而女人始终如一。
赵元训是宗室,有更多的选择,不需他如何费心,高门贵女对他这样的门楣家世也趋之若鹜。
“你希望我如此?”
沈雩同沉默住,然而眼神出卖了她的心事。
赵元训又换了一句说法,“你想听我说不会吗?”
沈雩同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真的不知道。爹娘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生长环境,她嫁进王府后依然顺风顺水,偶尔得到的体会都是旁人的事例,比如三姊沈霜序。
“我的阿姊成为后宫之一,是被选择之一……”
她无法直言心中的担忧,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,患得患失,是贪婪。
“大王,我是不是有点傻?”
“小圆,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。”
赵元训抬起她的下巴,目光坦诚,“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就没有下文了。你要记住,男人的话只可信一半,另一半要让他们用余生来回答。”
沈雩同微微一笑,“我好像能接受这个回答。”
赵元训食指轻刮睫毛,他喜欢她的眼睛,“年轻人也会长眠。我算不得年轻了,民间我这样年纪的男子已经步入死亡……”
“大王!”
沈雩同为了不让他继续说,低头吻在唇上,浅尝辄止后,拧着眉道:“我不准你胡说!”
腰落在他掌中,修长的手指游弋过脊骨,仿佛在弹拨琴弦。
雨声嘈杂,情义却真,他咬着耳尖,灼热的气息落入颈窝。
“那我现在说一句真话。没有人比你美。”
他们和寻常人家的夫妻并无不同,或许不是世间最恩爱的夫妻,不会轰轰烈烈,彪炳春秋,但一定会是契合的爱侣。
享受平淡和坦然,方能长存,是夫妻相处的学问,是最难能可贵的心境。
然而一种不真实的情感始终罩在沈雩同心头,让她产生错觉,眼前经历其实是狐仙术法所变,她所得的深情厚爱仅是空中楼阁,镜花水月。
她在可怕的梦境里下沉着,骇浪把她凶猛地卷入了海水,没有尽头地坠落,坠落……一只手伸来,明明就在眼前,却遥不可及。
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,她痛苦挣扎,无济于事。
微凉的手指抚上额头,温软的唇惊醒了她的无助。
雨停了,天放亮,黎明就要撕开黑暗的昏沉。
沈雩同按着胸口,额上的汗水不停地滴落,“我做噩梦了。”
贴身衣物湿透了,赵元训抱她起来,手指抚按她的背部,嘴角含笑,“听到了,你在梦里叫我。”
“小圆,我能走动了,去看绿孔雀吧。”
他的安抚让沈雩同从噩梦彻底缓过了神,天也放开了,迎来清晨悦耳的鸟啼。
白马寺下了整夜的雨,汴梁也在雨水里泡了一夜。
赵隽偶感风寒,放朝后坐在福宁殿,仰靠在御榻上。
他穿着常服,一件红底黄团龙的窄衫,面色不佳,深色会更显他的憔悴不堪。
卢太后在殿侧站着看了好一会儿,他竟然都没发现,还是杨重燮附耳提醒,才睁开眼睛。
“娘娘来了。”
卢太后落座,“医官来过不曾?”
“风寒之症,不足挂齿。”赵隽轻描淡写,不欲多言。
撑着病体坐起,神情恍惚了一瞬,哑着嗓子道:“今日廷议,陈相提起册立卢女为后,众臣依附。娘娘对此是否知情?”
“这……”
卢太后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的,奈何赵隽总能轻而易举洞穿她的心思。
卢太后颔首,“我确实知情。元后薨逝后,中宫空悬至今,官家早该册立继后,以固国本。”
赵隽冷道:“民才为国本,以民心民命为重,国脉当永寿。”
“酸腐文臣对我的后宫横加干涉便罢了,连我的政务也要指手画脚。上数三代,他们的狂妄致使北方连失数城,铁蹄南下,他们软膝求和,误国良久,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,享受比武官更大的便利。自我起需要做出改变,是时候让他们知道,公天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,臣就该有臣的使命。”
“万万不可!官家这是自掘坟墓。”卢太后虽是一介妇人,但也无比清楚其中的利益要害。
牵一发动全身,一旦触动文臣的利益,无异于斩断官家的帝业。
赵隽不以为然,傲睨着他的母亲,“已经开始了,我会让更多武臣来帮他们认清自己。他们若是拿出那可笑的文人风骨死谏,我便成全他们的忠名。娘娘,这种局面要一个人打破,我便来做破局人,一代不行,还有下一代,这个朝廷必须要革新。”
常年疾病缠身的一个人,这几句话却字字铿锵,振聋发聩。
卢太后语塞,她一向说不过赵隽,左右不了他的任何抉择。
她心有不甘道:“既然只是一个无关国本的中宫,如何不肯继立?卢家议婚,天下皆知,眼看南月年岁渐长,岂不耽误。”
赵隽想到了韩钰娘,她已经枯萎了,死寂的容颜让人心惊。
他按住额头,长叹一声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女子的终身在家族尊严前微不足道。”
卢太后神情迷惘,像蒙上了薄雾,看不清儿子的心思。
可她感到心疼,缓和了语调,“和皇室议亲的人,谁还敢娶她,您不能害了她。”
“阿娘。”赵隽轻声唤她,幽幽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起。
“我命不久矣。”
很像病入膏肓那时侯的呓语,但他当时是一个问句,问医官可是命不久矣。
医官匍匐在地,觳觫惶惧,哪里敢应。
他当这个皇帝是临危受命。先帝弥留时,战祸四起,还是太子的他扛起这座江山,用近二十名大将异首他乡的代价换来短暂的安宁。
军事积弱,成了他一块心病。他年纪轻轻,病痛交加,眼前他自知日薄西山,更急于解决这块疾患。
卢太后眼中一热,滚下了一行泪。
他已经许久没叫过她阿娘了。作为母亲,谁能忍心骨肉的相离。
“是不是没有办法了?”
死亡是公平的,帝王并不能万万岁。
赵隽阖拢眼皮,想着功业未尽,任重道远,仅凭他一人之力是不能扭转的。
先帝评他资质平庸,不如嘉王,他年轻时不服气,偏做给他看。
如今看来,他果真不及。
他的壮志在现实面前溃不成军,而今他对文臣的发难,在文臣眼中或许也是飞蛾扑火般可笑。
赵隽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。
再醒来,殿里一片冷寂黯淡,他立刻命令宫人开窗。
窗外乌云压顶,一场暴雨近在眼前,他思忖良久,问杨重燮,“沈倦勤如何了?”
杨重燮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了,怔了一瞬,低头答道:“还没有消息。上次他说,知苍县事在等回京的良机,他为官家尽忠,该回京向父母尽孝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