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赵隽沉默一时,道:“派人去给傅珙送一封信。”
黑云倾轧,汴梁陷在阴霾,亟待这场暴雨的洗礼。
傅珙在傍晚时分收到官家的密信,他交给弟弟傅玢,“你说说看。”
傅玢浏览了御笔,眼角的细纹缓缓展开,“山雨欲来风满楼,圣意就像这场暴雨的征兆,雨还没来,有人恐惧,有人翘首以盼。”
毋庸置疑,眼下的圣抉是武臣的狂欢,而他们傅家是最大的受益者。
傅玢已经顾及不了来日如何了,他道:“叛将逃入四川,西南官匪勾结犯事,官家遣一文一武同去剿匪,借此震慑朝局。那帮酸儒不是不懂,只是他们膝盖跪久了,还能再用求和的法子不成。兄长,这次我请缨出战,为十六大王壮势。”
傅珙抚须点头,“这事要让大王知晓。”
他命侍女去唤傅新斋。
傅新斋近来很守规矩,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事,垂头丧气地进来。结果他爹非但没有责他,还给了他一件去白马寺跑腿的任务。
傅新斋如丧考妣的脸顿时灿烂起来,雀跃道:“冬天还没到,春天就要来了。”
他挑了一匹快马,趁着暴雨还没来立刻出京。
第37章
朝堂各派势力的眼线遍布汴梁,官家封蜡的密函通过杨重燮的心腹送入傅家,随后傅新斋又快马离京,种种迹象发人深省。
一日之内,永王、陈家、卢家三方人马就相继窥知了圣意——官家意欲壮大武臣的势力,以此平衡文臣和君王共治的局面。
卢家和永王赵元谭在卢太后的促成下结成盟约,休戚与共,卢家家主卢斌冒着暴雨造访了永王的宅第,与赵元谭秘密商酌。
卢斌自愿带这个头唆摆群臣去御前力谏,迫官家打消念头,赵元谭求之不得。
朝廷诸位大臣不可能束手待毙,这时候只要他们的心拧成一股绳,官家不得不忌惮。他若借此机会取得了文臣的支持,今后将如虎添翼。
两人各怀心思,目的却相同,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。
卢斌离开永王邸后,又匆忙赶去和陈仲晤面。
于是第二日便有风声传了出来,朝廷文臣闻讯后惶惶难安,陆续拜访陈相,试探陈仲的意思。
陈仲先是表达了自己对官家的赤胆忠心,继而道:“官家或是受谗佞蒙蔽,错下决断。在圣意未出之前,还是静观其变,不可贸然。”
他适时推出永王,称永王会与他们齐心劝谏官家。
访臣们瞬间有了盼念,“永王胸怀大局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算是表明对赵元谭的支持。
但他们能猜到的,能想到的应对之策,身处风云中心的傅家兄弟未必没有万全的准备。
文臣和武臣的对峙,两方人马都有自己的对策,环环相扣,就看天意会站在哪方。
这也是沈世安保持中立的原因。
他没对政见一致的同僚表露过,只对妻子曹娘子坦言,“文臣利益确是与我息息相关,但小宝儿是兖王妃。兖王是傅家力保之人,我不能让她陷入两难。”
曹娘子虽然只是一个深居后闱的妇人,但她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。她非常担心,文臣集团树大根深,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。
胜算几乎没有的变革,要如何逆转?倘若失败,官家能置身事外,兖王的处境却只会更加艰难。
“但愿老天福泽我的儿。”
还未真正发力,汴梁就已人人自危。
风声走漏,群臣抱团,不过都在官家的意料中罢了。
杨重燮安排送信的人怎会没有戒备防范之心?他一个混迹内禁多年的内侍官,深谙帝王之心,办起事来游刃有余,手底下栽培的人能简单到哪去。
故意为之的手段迷惑了多少心慌意乱的人,都没几个人醒过神来。
卢太后一心以为官家只是一时的昏话,如今卢家跑来哭诉,才知官家竟是动了真格。
她为母族愤愤不平,顾不得半分仪态,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赵隽。
白昼的秋寒已初显端倪,赵隽竟却只穿着件薄衫,手里擦拭着什么东西。
负气而来的卢太后近前一看,是把生了锈的铁剑。
“官家为何要擦一把生锈废弃的剑?甲仗库多的是好剑。”卢太后十分不解地问,俨然忘了为何事而来。
赵隽手上动作未停,“我只用过这把剑,只用得惯这把剑。”
卢太后接道:“锈剑需磨砺,布是擦不干净的。”
赵隽擦剑的手微顿,余光瞄了她一眼,“娘娘的来意我已心知,不必多问,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。”
卢太后闻言气得身上阵阵惊搐,“官家疯了不曾?你爹爹,大爹爹,他们没试过么!你想到的他们没想过么!失败的后果,官家可能承担?”
“他们的经验宝贵,我会尽力避免失误。”
卢太后眼底翻起血丝,她为卢家殚精竭虑,也为儿子心疼,“你这是孤军奋战,你明不明白?”
“帝王生来高处不胜寒,何时不是孤军奋战了。还有……”赵隽把剑放下,凝视着母亲的怒容,“娘娘您说错了,磨石磨出来的刀虽然锋利,却易折断,一把好剑是需要人血滋养的。”
他要杀人!他竟然要杀人!
恐惧陡从心起,卢太后头皮发麻,手脚发冷,“你疯了,你在折自己的寿!”
“要改变就注定要死人的。娘娘勿担忧,我一向仁慈,不会疯到血洗整个朝堂。”
他笑着说出来,才更叫人毛骨悚然。
疯了,疯了。
卢太后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不了任何作用,摇着头,麻木地退出福宁殿。
脚下因为发软,几次被裙幅缠绊,嬷嬷扶着她,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,急得眼泪一颗接一颗滚出来。
目送卢太后失魂落魄地离去,赵隽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,他仍握着那把剑,默默出神。
“还是太多锈斑了。”
推回剑鞘明显有所滞涩,费了些力气才将剑顺利放回剑鞘。
他又有些咳嗽,杨重燮连忙递上一块帕子。
阴雨持续了数日,风寒惹出旧病,咳嗽的毛病日益增重。医官院束手无策,只将先前的方子继续熬着服用。
或许真是要变天了吧,内禁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被阴霾罩着,压抑得快喘不过气。
杨重燮决定说些高兴的事,“昭仪那里好多了,这几日愿意出来走动,饭菜也用的多。”
赵隽面色稍霁,“去看看她。”
他带了医官踏足仁明殿,止了小黄门通报,径直走到室外屏门,依稀听到朱嬷嬷在殿内劝言。
朱嬷嬷说:“三宫六院难得出一位能入官家眼的,娘子能越过旁人,自是有不同之处,娘子且莫惹了官家生厌啊。”
这话叫赵隽听去,不免沉默。
他也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韩钰娘敛身,才堪堪回神。
“若是她惹你不快,就让人调离出去吧。”他道。
韩钰娘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官家,奴家想到外面看看花。”
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笑。
赵隽心绪也跟着明亮不少,“好。”
连续多日的暴雨,山路上泥泞难行,本来要去白马寺看风景的夫妻二人只好躲在游廊看鱼,在雀园喂孔雀,后来又一起糊了鸢灯。
鸢灯做好,沈雩同描了一副寒梅图在上面,赵元训搦笔在旁题了一句词。
“小圆,天放晴了我们就去白马寺好么?”落下最后一笔,他悬腕收了笔,走远打量,点点头,对自己的词作似乎极为满意。
沈雩同欣赏着他的书法和题词,也认为写得极妙。
她问:“大王信佛吗?”
“佛和道我都不信。”
宫里信佛风道的人不少,赵元训知道不少吃斋念佛的妃嫔,就是他十哥嘉王赵元词也供奉菩萨。他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,就是不得已夜宿寺庙也不会进去参拜。
沈雩同讶然地看他,“非善男子善女人是不能进庙,大王不知道?”
“这样的说法没有道理可言。”赵元训挑着眉,“你们不是说佛祖庇护天下众生,不信他的人就不在众生之列吗?”
他强词夺理,沈雩同根本说不过他。
赵元训忍俊不禁,解释道:“不是去庙里,只带你到上面看对面的风景。我八岁时第一次来,看到过形状像乌龟的山,后来一直没机会再去,这次既然来了,你愿意陪我去吗?”
沈雩同当然乐意奉陪,“我可以陪你去找那座乌龟一样山,但是大王,你的腿好了吗?”
赵元训立即走了两步,又转了一圈,果然灵便不少。再休养一段时日,应该能完全复原。
午后,天清气爽,两人午休起了床,去梨园里摘梨。
已经是末秋的最后几日了,雨水泡过的梨子开始掉落,烂了不少在地里,庄子上的仆从抢收了两日,还剩下几颗老梨树没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