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杨重燮见她心神已经恍惚,急忙差来一名宫女搀扶。
宝慈宫里已经人满为患,赵元训进了正房后,嫔妃和宫人们陆续退到殿廊。
沈雩同形容不整,仓促而至,卢太后高踞在上,垂目轻瞥,似有不满之意。
一旁的沈霜序暗中指了指她的头发,沈雩同方才回神,理好发髻和衣裙。
趋前行过礼,登阶入殿,里面的哭咽声已经此起彼伏,赵元训更是伏在床上恸哭。
“……您对我疼爱有加,有求必应,怎能忍心骗我。大妈妈,和我说说话,不要不理我……”
“悔不该犯下那等蠢事,离开您足足四年,让您为我殚精竭虑。”
太皇太后老态的手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,冰凉的攥在赵元训手里,微薄的热意试图为她驱散寒意,却是徒劳无用的。
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弱,到了弥留之际。
她年纪太大了,终究要走到这天。
无憾的是,她亲手抚养的孩子顺利成人,他聪慧睿智,文武兼备,剽锐勇毅,已经能为王朝独当一面。或许不久后,他还将治理这个国家,革除弊端,解除潜藏的危机。
想到此,老人眼中涌出泪光。
向嬷嬷挥泪道:“十六大王,请移步殿外吧。”
妇人不可绝于男子之手,这是历来的规矩。人到“初终”,需要在正房孤独地等死,这也是规矩。
赵元训红着眼道:“情大于礼,我必须在大妈妈身边。”
殿内死气沉沉,只闻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,沈雩同抬手贴上赵元训颤栗不止的脊背,蓦然垂泪。
隐隐约约她听见了老人的低语,口型似在唤她。沈雩同急忙擦掉泪水,附耳过去,“大妈妈有什么交代,我都听着。”
老人的口舌僵硬,还是挣扎着,留下一句气息奄奄的遗言。
“爱护他,维护他……不要……离开他。”
“大妈妈。”赵元训察觉到老人的体温在急速回落,把她抱进怀里。
无助地求她不要急着离开,然而无济于事,老人在他怀中撒手气绝。
医官把脉确认,沉痛地宣布了结果。
王之善退到殿外,向外面传达了太皇太后薨逝的悲讯。
殿前的宫人定时伏跪一地,哽咽悲号充斥着整座宫闱。
东方现出一丝天光,照亮瓦檐和碧阶,下雨了,雨丝细密,润物无声,落在脸上却寒凉得入骨。
韩昭仪纵然穿着暖和的斗篷,唇也无半点血色,身旁的宫嫔表示着关切,她摇了摇头,目光落向宫前,官家站在小黄门撑的伞下,雨雾濡湿了他的红色窄袍。
苍凉的丧钟在禁内回荡,一名赵氏子孙攀着木梯爬上殿顶,面南挥动着亡者的衣物,召唤亡者的魂灵。
赵元训闻声涕泪横流,肝肠寸断。
杨重燮抬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,“大王请节哀。”
他又说:“官家在便殿等候大王。”
雨雾弥漫飞斜,潮气晦生,宫人相继脱去了彩服和冠戴,准备服丧。
赵隽阅览完了呈上来的丧仪章程,面向窗外静坐着,看这场雨。
赵元训进来槖槖有声,他没有回头,仅用余光瞥了眼。
“时隔四年,你又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——违抗君命,夜闯宫禁,台谏如何轻易放过你赵元训,这次就是我也很难保你……”
赵元训冷声打断,“臣如果怕了,当年不会废了陈霖。”
赵隽撑着凭几站起身,视线扫在他脸上,淡淡开口,“这是唯一的机会,是无数人的心血,你却如此冥顽不灵,将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与敌手。赵元训,你蠢的让人发笑。”
凄风苦雨,难敌刚刚痛失亲人的苦楚,赵元训眼里血丝遍布,“你眼里只剩你的江山社稷,你的身后托付。”
“是。”赵隽没有否认,在选择面前做了最无情的选择。
“等你坐在这里,也会痛下决心舍弃最珍贵的东西,哪怕是你的亲人。”
”赵元训忿道:“我不愿意坐在这里。更不会像你,心硬如石。
兄弟俩面红耳赤,气氛僵持。
赵隽目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“确实,也无人如我这般了。你不能像我,也别像我。”
他一向冠冕堂皇,赵元训不愿再留下去听这些累人耳朵的话,“我只要三天,让我为大妈妈大敛。这是最后的退步,官家不能再夺情。臣要说的就这些,请允许臣告退!”
“赵元训,你站住。”赵隽试图挽留他。
赵元训充耳不闻,依旧告了辞。
沈雩同等在殿外,见赵元训出来,上前拉住他的手。
赵元训发丝凌乱,脚下踉跄了几步。他只觉好笑,凝视着她的眼睛,痛不欲生道:“你是我的王妃,不该联合他们来瞒我。她不是旁人,是养育我的至亲,明不明白?”
他极是痛心地推开了沈雩同的手。
沈雩同望着他的背影仿若失魂,“不要这样。我是想和你说的……”
“我真的想和你说……”
斜风细雨飘进庑廊,两人的衣衫湿了。
他忽然大步回来,拥住她的力道几乎刻入骨髓。
赵元训慌措道:“对不住,我不该迁怒你。可是小圆,我再也没有大妈妈了,我心好疼。”
沈雩同轻抚他的后背,“我知道你的难过。大王,快去更衣吧,我们送大妈妈一程。”
赵元训离开后,杨重燮回到便殿上,见赵隽在坐榻上手摁心口,额上青筋暴露,他暗道不妙,急忙捧上唾盂。
赵隽果然吐了一些东西出来,宫女端温了水给他漱口,杨重燮撤走唾盂,才见到里头的血丝。
“官家龙体可有大异!”杨重燮的手哆嗦不止。
赵隽心知肚明,却说:“急火攻心罢了,秘召医官进来,切勿大肆声张。”
宝慈宫在着手丧办,年迈的老亲王也被抬进宫来主持大局。
因太皇太后的长子薨逝多年,丧主由长孙担任,长孙妃从而为主妇,又在宗室一致推举下,让鲜少露面的嘉王赵元词“护丧”,前去报丧并主持丧仪。
宗室成员和朝廷大臣入宫吊唁时,温文儒雅的嘉王赵元词身披着斩衰,雍容不迫地步入正堂。
沈雩同第一次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贤王。
嘉王风度翩翩,待人庄重有礼,他做事主次分明,有条不紊的,极是稳重可靠。
皇室美女俊男,后嗣也多优越,只看赵幻真的容貌,也能预见赵元词不算难看。但他的脸的确毁于一道火灼疤痕,在相貌出众的宗室里泯然众人。
然而他贤能大度,不争不显,往往让人不经意就忽略了他面部的瑕疵。嘉王的嘉,确实配的得上他的名声。
宫人为老人沐浴完毕,穿戴上寿衣,嘉王也主持设好了灵堂,安排浑身缟素的赵姓子孙进去哭祭。
这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,赵元训饭食不曾多进,沈雩同每次都把素白的蒸饼掰碎了喂给他吃,盼着能支持他熬过去。不然他要怎么赶到四川,去平定那场恶战。
赵元训身上冷得出奇,散发赤足地跪在地上,摇摇欲坠,嘴唇也冻得乌青发紫。
旁边的赵元谭频频看他,最后忍不住道:“赵元训,你可别倒在我跟前。”
口中不满,却把偷藏起来的暖炉往他手里壹塞。赵元训目不斜视,动也不动。
赵元谭冷嗤一声,“冻死你算了。”
明日还有小敛仪式,人人都晓得保存体力,就他蠢得要命,非把自己冻得像个死人。
赵元谭腹诽了几句,由他沉浸伤心,再不管了。
一日跪下来,龙子凤孙们面色寡白,陆陆续续下去休息,独赵元训跪到夜里,沈雩同只好安静地陪着。
赵隽借口有话和他说,让人搀扶他去便殿。沈霜序也来带走了妹妹,到自己宫里歇息。
沈雩同膝盖冻伤了,宫人给她上药,她一声不吭。
在家里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,哪曾吃过这些苦。
沈霜序看得心酸,“你真是傻透了。”
“三姐,我其实不痛的,这些不叫苦。”沈雩同面无血色,还能笑出来,“就算是苦,两个人一起承担也是甜的。”
沈霜序笑了,“你好好睡上一觉吧。”
便殿里,炉火烧得旺盛,赵元训喝了一碗热汤,杨咸若服侍他穿上鞋子,身上寒意被彻底驱散,面色才恢复不少。
赵隽道:“我会以情急为由,口谕召你还京。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救你,你好自为之。”
赵元训闻言谢了恩。
赵隽又道:“先别高兴太早。我问你,是谁透漏消息给你?”
赵元训道:“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男人,我让王昼拘住他,但他寻机咬断了舌根,自尽了。”
“是吗?”赵隽微眯双眸,似在分辨这话的真伪。
但他没有追问,只叮嘱他好好休息。
快出殿门时,他又回身说道:“赵元训,你有句话说错了,我的心是肉做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