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
作品:《晓镜图

    赵元训抬目看他,青鬓染上了风霜,眼尾添了银丝,仿佛老了许多。他张了张嘴,心中只剩一片怅惘。

    赵隽苦涩一笑,提步离开了这里。

    殿外寒风刺骨,吹动他的素服,鼓起宽大的袍袖,赵隽眼中一阵阵地刺痛起来。

    眼看他可能会得到一个子嗣,却流掉了。他曾得意欢喜,一手栽培的储君人选会理解他的苦心,却也徒劳无功。

    孤家寡人的意义,在他这里得到了极致的诠释。

    小敛之后是大敛。

    这天一早,赵元训和其他皇孙合力将老人移入棺椁中,在棺四周的空隙,他们置满了陪葬器物,期盼老人在往生的地方依然能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。

    最后钉棺时,宫里回荡着一片哭声。

    这是赵元训治丧的最后一日。

    军情十万火急,不容耽搁。翰林院的内制放出,次日必须挂职出征,销解叛将董尤之乱,否则就以延误军机论处。

    朝廷派别的争权夺势愈演愈烈,如今又和官家对峙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峻凶险。因此在傍晚时分,赵元训在灵堂上磕头拜别,仓促前往校场点将,整顿兵马。

    沈世安在早晚临礼时,寻机和女儿说上话,告诉她做好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还不到下葬皇陵的吉日,沈雩同不能回府,她盼着消息,在宫里半醒半睡,极不踏实。

    后来福珠儿把她推醒,满面兴色地告知:“官家金口玉言,娘子可以出宫半日,午后再回。”

    福珠儿为她换上一套素净的衣裳,杨咸若为她驾驶马车,一路出城,直奔官道。

    在大军的必经之地,只等了一会,她亲眼看见校场上大纛招展,旌旗猎猎,穿戴玄甲的军队开拔而出。

    赵元训扬鞭催马,急驰而来,在寸步之地飞身下马,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。

    他满面尘灰,憔悴不堪,好多话都来不及细说,“小圆,此战凶险,我要是回不来了……不,我会回来的。兵精粮足,万事俱全,你且安心等我凯旋。”

    “是,大王一定旗开得胜。”

    盔甲生硬,触手冰凉,她温柔地轻抚着这身甲片,心里却是柔软的。

    这是成婚以来,他们分隔最远也将是最久的一次。

    赵元训摩挲她的脸颊,笑意盈盈,“我和岳丈说了,你回沈家去住,我回来了再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沈雩同泪眼婆娑,咬唇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
    赵元训把她牙齿松开,“不要不开心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沈雩同仰头看他,泪光已经消失,“记得写信,让我知道你的消息。大王,你保护百姓,我会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露出一排洁白的牙,“那说好了。”

    后面上来的傅新斋闻言翻了个大白眼,“让王妃保护你,也不害臊啊。”

    赵元训让他闭嘴。

    傅新斋噎住,出声宽慰道:“放心吧,不说沈家,我们傅家也会帮忙照看,没人欺负了去。”

    天色逐渐放亮了,黑狸生一众副将陆陆续续赶了上来,勒马在不远处等候。

    沈雩同知道他该走了,依依不舍地松开手,“大王走吧,别让人久等,再说下去我想哭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走了,你珍重。”赵元训坦然一笑,头也不回地骑上天河雪。

    他跑出几里,调转马头挥了挥手,沈雩同也远远地挥起衣袖,和他作别。

    大军浩浩荡荡,蜿蜒如龙。

    山高水阔,再见又要等到几时。

    启明星黯淡,但天际豁然开朗,霞影渐显,朝阳即将升起。

    沈雩同乐观地想,这或许就是一次转机,从此四海安宁,天下人不必再受战乱之苦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过度章,剧情已经进行大半了。

    第46章

    太皇太后殡于上元节后的黎明前,天落起了细腻温柔的春雨,唤醒困顿了一整个寒冬的作物。

    齿摇发落的老亲王坐在檐子上,目睹一颗钻破宫道地砖的嫩芽,才意识到春日的气息逐渐浓厚。

    老亲王缴旨时,说起春天最为吉利的几个葬日,让官家从中挑选,定下出殡之日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的灵柩停放在宝慈宫,朝臣还在商定谥号,碑志的字句也需字句斟酌出来,工匠才能敲凿在墓碑上。

    嘉王赵元词不在朝中任职,负责的这次丧办却事无巨细,挑不出错处。老亲王提到嘉王的贤能,不止一次在赵隽面前夸耀。

    赵隽始终兴致缺缺。

    老亲王生怕适得其反,点到为止后不再发言,他在告退前说:“耳闻二路大军将会以最短的时间进入西南境内,可喜可贺。依老臣拙见,不出秋天就能剔除朝廷的心头之患。”

    春天固然充满了活力,对常年病痛缠身的人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折磨。赵隽夜夜经受病痛的摧残,偶尔咯血,他没敢让卢太后知道,他已是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赵隽道:“秋天过于仓促了,朕可以等到冬天,这个冬天叛贼必须死。”

    剿灭计划可谓是面面俱到,赵隽为此还设立了传递日报的信使,每日酉时都会有一封内容详尽的表章送到御前。

    前方战况的每一个细节,他都了然于心。

    眼下赵元训带着精挑细选的两万余人,爬山涉水,夜以继日,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四川,和傅玢的人马顺利汇合。他们舅甥二人齐心协力,一定攻无不克。

    再算一算路程的远近,不日他的那封密诏也该到龙神卫都指挥使兼泾原部署刘昇的手里了……

    奇怪的是,赵隽很清楚地记得,他差遣刘昇出任泾原部署那日的光景,却一点都想不起,是因为什么原因记忆犹新。只依稀有些印象,那年他急于掌握权势,发生了诸多变故,杀了不少武将,贬谪流配了一批文臣。

    他心思难测,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总要熟记于心,却大意地疏漏了这件事。

    一月底,春回大地,韶光淑气。

    朝廷宣布出殡日为次月的十六。经过群臣的商酌,拟定太皇太后的谥号为庄惠皇后,陪葬定宗皇帝的永厚陵。

    皇陵位于汴梁西北,那里山明水秀,风水极佳,是帝后陵寝中最为宏伟的一处。赵隽感念于太皇太后的教诲,在地宫上下两层葬满了丰富的明器,都是老人生前惯用的起居器物。

    翰林院业已完成碑志的撰写,赵隽亲自阅览增删,命工匠加紧凿刻出墓碑。

    仲春二月,薄寒渐退,宫中已是春衫明丽的景象。

    赵隽却为繁冗朝务缠身,常常忘餐废寝,他开始少眠多梦,医官开的药越来越多。后来杨重燮说到韩昭仪近日不怎么饮食,他忧心忡忡,把政务从福宁殿搬到了仁明殿。

    韩钰娘总爱在池边看鱼,池边寒湿重,赵隽让人吊了几尾颜色不同的金鱼,用琉璃缸养在殿里。但韩钰娘把鱼放回了池塘,也再没有看过鱼。

    不过她的容色好了很多,虽然还是不冷不淡。即便赵隽对她有求必应,可惜她不爱开口。

    这天,赵隽被噩梦惊醒,榻侧的褥子早已冰冷。

    他披衣出殿,看到她和宫女在挖野菜,才知道已经是初二的挑菜节,卢太后聚集了嫔妃小办挑菜宴。

    韩钰娘见他面色不佳,让小黄门扶他回去,帮他倒了一杯温水。

    赵隽头还在疼,他握住韩钰娘细瘦到可见骨的手腕,痛苦不堪地说道:“最近我梦到了早夭的那个孩子。他叫我爹爹的时候,我几乎就要抓住他了。你说,他是不是我命中的大劫。”

    他的第一子聪明伶俐,却过早夭逝。

    韩钰娘垂眼望着他渐渐干枯的手,也想到自己的孩子,还未成型就流掉了。那时候她的身子骨消瘦厉害,赵隽成日往她这里送滋补的汤品。

    “奴家笨口拙舌,不会劝人。但奴家有一言,劫起劫灭,缘深缘浅,自有天数,请官家善自珍重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她嘴唇张合,言犹未尽。

    其实她问过了医官院的几位医官,得到的答案一致,她的身体很好,以她的易孕体质不用担心没有子嗣,然而她的心思太沉了。

    医官们往往都欲言又止,以她的聪慧又怎么不会明白,问题其实出在官家身上。

    她暗暗忖度之时,赵隽忽然道:“你爹爹几番试探于你,意欲为韩家侄儿求一荫补,为何不与我提及?”

    韩钰娘想起来这事,她爹爹有进宫探视的恩典,也的确数次隐晦地提到此事,望她能在官家跟前美言,促成此事。

    韩钰娘十分了解他爹的为人,诚惶诚恐,不会变通,官家赏赐一封龙团凤饼,都能战战兢兢多做上好几首谢茶表。他自以为能有一番大作为,硬生生挤到朝堂上,至今都未认清自己的斤两,又听信旁人撺掇,四处给自己侄儿外甥求职补位。

    韩钰娘一直没有放在心上,也不认为这是可行的,“官家不必为难。举贤推,当能者居之,奴家并不认为爹爹适合在朝上做事。他在校勘馆里多年,沉得住气,最能展现他的一技之长。官家不要因为奴家而拔擢于他,恩典太重,只会让他得意忘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