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赵元训震惊地看着暗室里出来的人影,看着他低身揖袖一拜,“十六大王,别来无恙。”
今夜月光清寒,殿内寂然无声了许久。
廊上的妃嫔们也闹闹嚷嚷,吵得卢太后脑仁发疼,肝火无处发泄便罢,后来闻风而来的赵元词一行声称护驾,又和她对峙在福宁殿外。
卢太后怒火冲天,指着他高声怒斥道:“赵元词,你骗得了天下人,骗不了我,你们这对母子究竟是个什么居心我一清二楚。听到官家召见中书舍人,急不可耐地带着人闯到宫里,你什么意思,造反不成?今日有我一口气在,你休想得逞。”
晚风掀起赵元词的袍角,他全程淡漠不惊,卢太后的肆意责难将他衬得仿佛脱离凡尘的仙人。
他淡淡一笑,有礼有节道:“臣也是闻宫中生变,唯恐官家有危,特此才赶来护驾。”
他无视面色红胀的太后,抬步走向窗纱,正要开口求见,忽地一阵响,殿门竟从里打开了。
杨重燮露脸道:“十大王久等了,请进吧。”
赵元词神情恍惚了一瞬,在卢太后的尖声中随杨重燮入了殿,一眼见到垂头站在一边的赵元训。
他在微弱的灯下又见到面颊青紫遍布的赵隽,匆忙移开视线,上前施礼。
翰林学士神色不安地立在侧边,中书舍人捉笔伏案,和他对视的刹那急急低下头去。
这二人为他驱策,但此时神情令他大感不妙。
“官家这是……”
赵隽抿着唇冷冷一笑,“嘉王夤夜而来,是为何意?听到朕要予你摄政之权,等不及了?还是听说朕要差遣一名节度使去漠北,你想要代兖王去,替朕排忧解难?”
让他摄政?差遣赵元训?
看似对他有利,只怕其中有诈,没那么简单。
赵元词几乎在第一时间辨出这是官家保赵元训全身而退的说辞。但他深夜入宫,性质恐怕更为恶劣。
赵元词微拢拳头,后背泛起冷汗。
赵隽力气已经耗费颇多,不欲多言,“都退下吧。”
赵元训躬了躬身,一声不吭地拜退。赵元词和他的眼神撞上,一时都没能出他的异常。
两人前后退出寝殿,一路无言,才走了不远,有宫人内侍成群结队地奔向西宫,随之连卢太后的凤驾也摆动了。
不过那已经不是他们的事了。
冬夜的寒气刺人面,赵元训的手微微发红,还有些僵硬。他活动着手指,在马上和他的十哥贺喜,“恭喜十哥。十哥摄政,众望所归。”
夜幕下的赵元词微微一哂,眸子乌黑发亮,“十六哥,保重吧。漠北山高路远,不比西南好走。”
“十哥多虑了,我在漠北九死一生,再不好走的路也都走过无数次,不差这一回。”
赵元训敷衍地拱了拱手,策马驰进浓黑的街市尽头。
启明星隐约可见,将要天明了,天河雪踏着清凌凌的光破夜而归。
到了宅邸,赵元训飞身下马,丢开鞭子,大步穿过庭院庑廊,和门内翘首以盼的沈雩同紧紧拥住。
沈雩同久久悬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,“杨咸若说的时候,我快要急死了。大王,这次你带上我吧。”
赵元训把她拦腰抱起来,压进冰冷的软褥,“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他咬着耳朵,心跳加速,“我很快就回来,很快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发誓说没有骗我。”沈雩同不是真要他发誓,在他开口前,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阵。
“何时走?”
“即刻。等赵元词醒过神,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我离京的,届时我孤立无援,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那我去准备衣物。”
沈雩同挣扎着起身,赵元训拉住手腕把她圈在怀里,“不用了,舅舅都已准备妥当,我们即刻就出城,越快越好。”
他热血激涌,还有心思笑着吓她,“小圆,我可能会去杀人,你害不害怕?你的丈夫,在刀口上舔血。”
沈雩同推开他,扯下椸架上镶着兔毛的大氅披上,板着脸道:“我们走吧,大王。”
赵元训意味深长地问:“去哪儿?行何事?”
“你杀人,我就递刀。”
赵元训被她的认真逗得仰首大笑,“好啊!”
笑毕,他大步走向堂上的兰锜,提起一把墨色长剑,指关节抵着剑格错开寸许,细查锋刃,而后归入剑鞘,朝沈雩同伸出一只手,“来,小圆。”
沈雩同面如红云,才从大氅里伸出一点指尖,他一把攥稳了手腕。
这会儿他们仿佛一对除暴安良的侠侣,相伴着没入晨光,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快意且险恶的江湖。
傅家准备的车马安静地等在角门上,傅家的两个舅父,连同傅新斋,都来为他们夫妻践行。
三人面带惆怅,送上的践行酒含着苦味,但感情真挚,几人说着说着眼眶泛红。
陈仲安插的眼线目睹了他和傅家众人不舍的分别,偕同他的王妃轻车出城。
沈家夫妇的不眠之夜随着消息结束,天光大亮时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沈世安夫妇并立在庭上,长舒了一口气。朝廷的党争本就危机四伏,能脱身已经是最好的消息。
曹娘子的担忧减少,也还是心疼女儿的遭遇。她把头靠在沈世安的肩上,心中怅惘万千。
汴梁的寒冬越来越漫长了,花草冻死大片,阖宫都是干枯病死的老木,仿佛在预兆帝气的衰弱。
赵隽盼着能再见一次春柳。但他的预感越来越强烈,他可能活不到春天了。
他的爱妃躺在血床里撕心裂肺地生产着,胎儿受惊早产了,折腾一夜根本生不下来。
女人生育从来就凶险,医官无法保证顺利无碍。他的一口血咔在喉咙里,一次次咽回肚子,
太后不住求他回宫里休息,他不忍她难过,勉力振作着。
嫔妃们围观着这场和她们无关的生育,看到血水陆续端出来时,她们花容失色,心惊胆颤。
但官家更像一簇奄奄一息的烛火,在医官的言词中摇摇欲坠,沈婉容和一名宫女合力才将他搀扶进产房。
那个胎儿生了下来,是个瘦如病猫的皇子,卢太后抱着襁褓爱不释手。
韩昭仪用命诞下了唯一的皇嗣,卢太后再不吝皇后名分,也要给她最大的体面。
韩昭仪不悲不喜,并不谢恩。她失血过多,医官使用了大量止血药,没能奏效。
产后的血侵透了床褥,她像中箭将死的鸟,一张脸白得像鬼魅。
赵隽摸索着握住她的手,凉意钻进骨头缝隙,蚂蚁似的啃噬。他的脸不住痉挛,脏腑翻江倒海地抽搐,几乎疼死。
临死前的韩昭仪是他不曾见到的轻松坦然,但是眼神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。
她道:“妾有一事相求,官家可否将此子交予沈婉容抚养。”
她请求赵隽,让她见一面沈霜序。
作者有话说:
下章就回来啦,石榴根本没走远。
第56章
滴水成冰的隆冬天气,产室里冷气流窜,沈霜序坐在经久不散的腥浓血气中,不知是身冷,还是齿寒,十指失去了直觉。她仿佛要被这股冷气冻住。
“真的让我抚养吗?或许没有那么糟糕。你振作起来,把身子养好,有了官家的子嗣,你的造化还在后面。”
韩钰娘朝她微笑。她没有多少力气,失去血色的脸庞也变得透明起来,仿佛要消失般,“此刻才是我最快活的时候。”
她笑容清浅,分明面白如纸,却在这一刻容光焕发,“沈娘子,你不是擅长劝慰的人,无需劝我。我心里清楚,你们也清楚,我的命已经止步于此。”
“可怜那个孩子尚未足月,瘦得像只猫,嬷嬷穿上襁褓时我仔细看了一眼,不像我。这样也很好,他不会知道自己生母的样子。我求了官家最后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恩典,不要为我留下任何画像,后妃传上也不要撰写我的生平……”
赵隽其实就在一窗之隔,她们的每一句话,他都会听见。可两个女人惺惺相惜,已然顾不上许多。
“何苦做到这一步。”沈霜序眼里泛起泪光,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,想把体温分出一些,然而于事无补,她的身体逐渐僵冷。
韩钰娘闭了闭眼,眸里的光涣散了大半,“你仰望着我,我最羡慕的却是你啊。没有君恩,未必不是幸事,至少你还可以做一个清净自在的人。”
她的嘴唇翕动,夹杂着一些胡话,“宫里太冷了,秋夏的昼夜清寒渗骨。沈娘子,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子吧,照顾好他,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儿。”
“官家……”她的意志不住地消沉了下去。
还有一丝残存的清明时,她感觉到赵隽站在不远的地方,支撑着那副病躯。
然而她的生命急速地流失,睁眼变得极为吃力。
一丝冰凉落在脸颊,缓缓抚过时,她艰难地说道:“……不要追封妾,不要推恩韩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