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作品:《晓镜图》 阴影落下,暖意包裹着,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,泪水急速划过腮畔,“我好冷。”
“炉子都烧上了,还是很冷吗。钰娘,我抱着你睡。”赵隽把她从枕上轻轻抱起来。
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,试了几次才把她揽在怀里。
韩钰娘靠在他颈上,贴着他的耳朵,气若悬丝,“官家,别来找我了。每次你来,我都心生烦忧,挣扎难安。当初,若没有那场急雨该多好,或许你听过韩钰娘,但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”
赵隽扶着她的脖颈,泪水无声滚落,“你还是如此残忍,我情愿你一句话都不要留给我。”
韩钰娘笑了,“我会出去的,我出去了,再也拘不住我。”
清凌凌的晨光洒在床前,炉子里的火烧得一片通红。
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,秀美的青丝安静地落在衣畔。
吝于给他一个笑的女人还是显露了她最温顺的样子。赵隽拥有了她的真心,却只是弹指一瞬。
“你说的没错,富有四海的君王也有办不到的事。我输给你了,韩钰娘。”
赵隽踉跄颠倒着站起身体,口中溢出血丝,在杨重燮的一声惊呼中昏厥在富丽华美的牡丹屏风前。
初生的婴儿在襁褓里睡着,小手小脚,蜷成一团。他的祖母亲手抱着他,遥望冷寂了多时的东宫,许诺要给他世上最难得的珠宝。
冬日的旭阳,是王朝的希冀。男嗣的到来是命中注定,卢太后对他寄予了厚望。
沈霜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髻稍乱,眼里的雾气还未散,“君无戏言,官家答应了昭仪,难道只是敷衍。”
赵隽的精力很不济,医官用药吊着命,他不肯躺下休息,非要坐着听完前朝的奏报,朝臣的贺表。赵元词奉旨临朝摄政,但事关重大的奏疏还是要经他的御画。
听完一场朝议,他才召见跪了多时的沈霜序。
只因他没有拟旨下诏,将皇子交予她抚养,沈霜序便跪在殿前向他讨要一个说法。
“沈家前途无量,你的妹妹不久或许入主中宫,你又有什么不满足,非要争一个孩子的抚养权。”
沈霜序忽然一笑,答非所问,“官家,您悔过吗?”
她的脊背笔挺,目光坚定有神,像极了他那些触颜也要谏诤的直臣。
赵隽看着她,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沈霜序毫不惧地直视他,“妾听闻官家年轻时气盛,贬谪了一批谏言的文臣。徙去南泽的途中,左司谏徐盛的妻儿难产的难产,病的病,一家命丧异乡,只剩一个病倒的孤女。官家向人悔过,但弥补过错了吗?官家明明知道妾的来处了,给妾的依然是冰冷苦寒的宫殿。”
“沈婉仪,你放肆了。”赵隽面色胀红,怒斥她的大胆无礼。
沈霜序微哂,冷声道:“官家尽管治妾的罪吧。妾已经没有了青春,进宫时天真地以为在官家身边,总能看见妾的付出,如今才明白,都是不值得的。若能重来,妾倒愿意嫁一贩夫走卒,粗茶淡饭好过对月长叹。”
赵隽道:“看来你对我不满已久。”
“妾也会忍,但忍太久了也会疯。韩娘子拼命要逃出去,落了一身伤,把命也送在内禁。妾惜命,不想死,既然出不去,只能靠自己想想办法,哪怕不是那么聪明的办法。”
赵隽咳嗽不停,听到这里气急败坏,“是不是我不答应,你就打算跪死在这里!”
沈霜序始终没有低下过眉眼,“妾说过,妾不想死。”
她安守本分,贤能大度,也能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情。
赵隽神色一阵恍惚,忽然看不懂这深宫里煎熬的人。
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韩钰娘临死前的反击。那是对他最沉重的一击。
“有了牵绊,会生贪恋,你不会满足于此。”
他没有明言,沈霜序却听明白了,伏在砖地上叩首向他谢恩,毫不留恋地退了下去。
昭仪大丧之日,宫中缟素,婴孩啼哭,满宫的肃穆,真正伤心的不过赵隽一人。
赵隽把皇子的抚养权给了沈霜序,沈霜序踩着韩昭仪未寒的尸骨成为贤妃。
圣意仓促颁布,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卢太后更是到福宁殿前痛哭流涕,“官家怎能为了一个女人,把得之不易的皇嗣送给其他女人。”
赵隽仿佛预料到自己会陷入昏迷,一夜之间着手安排了诸多事情。
为保证太后的安危,他在谕旨中指明,事出紧急,太后可便宜行事,临朝主持大局。又另请宗室的老亲王出面维护,避免赵元词一人独大的朝局。
赵隽昏睡在床,无法料理朝务,医官院已经束手无策,宣布了最坏的结果。
杨重燮才告知卢太后,皇子尚幼,社稷之主官家已另作了安排,诏书录黄封存,律法生效,卢太后有封驳之权也不能再越权行事。
卢太后一时间悲恨交加,在相国寺里祈福一整日,接受了官家的安排,却依然无法平静。
“谁都可以,唯他赵元词不可以。当年官家险些被废黜,我们母子如履薄冰,何等的艰难。”
她让人召来永王赵元谭商酌。
赵元训出任北境节度使,那处动乱穷苦,不死也要掉层皮。于赵元谭而言,理应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,但他很快洞察到其中诡异,猜测可能是官家故意为之。而他几乎没有胜算。
如今有太后做靠山,他和党羽势焰嚣张,大有东山再起的做派。但赵元词笼络了诸多朝廷重臣的人心,朝臣们不满赵元谭身居要职,沸议朝堂。
深宫的太后哪斗得过混迹官场的老狐狸,赵元词筹谋多年长出的羽翼,又岂是她一根手指就能折断。
卢太后三言两语便被辨得哑口无言,被迫让两人共同摄政。朝臣们不能尽拂太后的脸面,各退让一步,同意赵元谭从旁协助。
明面上是翊助,实际将他排挤在外。赵元谭深受其辱,存心给赵元词添堵,寻机就在言语上恶心他。
北上的途中,赵元训依然掌握着汴梁的动静。
杨重燮被密切监视,总能设法送出关键消息,令他对赵元词等人的动向了然于心。他的舅父们也在暗中做好了布署,只等他振臂一呼,即刻掩护他返京。
准备就绪,蓄势待发,赵元训在密语写就的信中敲定了时间。
十二月七日,众人以升入中空的鸢灯为号,全面发动狙杀。
赵元训单独给杨重燮一封密函,杨重燮会选在最合适的时间放出赵隽禅让的风声。筹备多年的赵元词一旦知道自己可能身陷僵局,定会作出困兽之斗的决定。
不出意料,他会兵分三路,一路精尖高手暗杀他,一路围困中立的重臣,一路严防后宫,挟持官家和太后。他会坚守到自己的死讯,顺理成章地继承帝位。
如若失手,还有第二条退路。他可能会反咬一口,指责赵元训逼宫篡位。以陈仲等人的势力,颠倒黑白不在话下。
赵元训神色有些凝重,沈雩同为他担忧,手心越发冰冷。
赵元训把她的手塞进衣襟。他的袍子宽大温暖,比她的大氅更加御寒。
他笑问道:“你的兄长沈倦勤有个红颜知己么?”
沈雩同讶然,“你怎么知道的,我似乎没有说过这件事。”
“因为我无所不知,如有神助。”他无意中缓解了她的紧张和焦虑。
马车辘辘而驶,在深夜的山道上停下时,他揽过沈雩同的肩,另一只手的指节迅疾地推开了剑鞘。
寒芒乍现,沈雩同也听到了错落的马蹄,正从对面迎来。
她额上滚汗,大气不敢出。
赵元训安抚地笑了笑,欲下车一观情形,被她双手绊在原处。
“不要去,危险!”沈雩同恳求道。
他脱身不得,扬声唤道:“王辖。”
王辖在外道:“大王勿惊,是我们的援军到了。”
赵元训慢慢松开了佩剑,手指却依然扣住剑身,不敢有松懈。
他凝神发问:“谁人领兵,命他近前来合符,以符节为凭,否则以罪论处。”
王辖没有回应。
山风料峭,呜咽声回荡在寒霜覆盖的山间。赵元训一阵狐疑,随后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,混在盘旋的夜风中清朗有力。有文士的儒雅,又有武将的威势。
“卑臣在此恭候多时,劳烦节帅下车一叙。”
沈雩同双瞳微亮,登时直起了背脊,隔着雾茫茫的夜色和赵元训对视一眼,“好像是我阿兄的声音。”
作者有话说:
今晚应该……还能更一章……吧。
第57章
王辖褰起车帷,两人前后步下车,在寒露极重的夜幕下打量起来人。沈倦勤穿着蓝灰色窄袖圆领袍,青丝束在一顶垂脚幞头里,他像劲拔的青松般静立于山间暮色中。冷风吹动衣角,霜露挂上他的眉尖发梢,温润有致的面孔显得有几分冷峻。
沈雩同快走了两步,和他遥遥站立,不敢置信,“原来真的是阿兄,在车上我听见你的声音,以为是幻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