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部一阵阵痉挛,伴随着强烈的空虚感。

    沈清舟睁着眼,呼吸逐渐变得急促,攥紧身侧的被角,指尖攥得发红。

    布料提供不了任何热度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一米外对面的空床。

    江烈的床铺整洁如新,那个深灰色的枕头安静地放在床头。

    沈清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跨过地上的黄色警示胶带。

    他拿起江烈的枕头回到自己的床上,侧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深灰色的枕套里。

    极淡的海盐柑橘味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水气息,钻进鼻腔。

    这是江烈留下的气味残余。

    沈清舟闭上眼,双手紧紧抱着那个枕头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这股并不卫生的气味,让痉挛的胃部奇迹般平息。

    市郊基地,四人间宿舍。

    凌晨两点。

    陈豪的呼噜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。

    江烈平躺在上铺,睁着眼盯着剥落墙皮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四肢的肌肉因为白天的高强度训练突突直跳,酸痛难忍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伸手探进枕头底下的夹层,摸出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这是他在大巴车上交手机前,去基地小卖部找老板偷偷打印出来的。

   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江烈看着照片上的人。

    那是某天在图书馆,沈清舟坐在角落看书。

    阳光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,连脸上的细绒都看得清。

    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。

    江烈拇指指腹贴在相纸上,在沈清舟的脸颊位置轻轻摩挲。

    “没良心的小白眼狼。”江烈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喉咙发紧,眼眶干涩发热。

    他把照片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。心脏隔着胸腔和相纸跳得很沉。

    第三十天,所有人都到了忍耐的极限。

    a大物理系实验室。

    大型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数据验证报告。

    沈清舟抽离打印纸,流体力学模型构建彻底完成。

    这组实验数据毫无瑕疵。

    严教授推开门走进来,拿起报告快速翻阅。

    “清舟,你这一个月的进度抵得上别人半年。这份模型可以直接申报国家级项目。”严教授看着面前得意的门生,眉头却皱了起来,“但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太瘦了,脸色差得吓人。立刻回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,镜框在瘦削的鼻骨上有些滑动。

    “好。谢谢教授。”他收拾书包拿出口罩戴上,走出实验楼。

    正午的阳光刺眼,沈清舟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。

    三十天了。

    全国大学生游泳锦标赛,明天开赛。

    市郊基地泳池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赛前极限测试结束。

    江烈坐在池边大口喘气,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背肌流淌。

    周建国盯着电子计时器,手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
    “江烈,你这个成绩……哪怕是去国家队选拔赛,也能拿前三。全国冠军稳了。”

    江烈站起身,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。

    三十天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逼成了只知道向前冲刺的机器。

    不听,不想,不问。

    江烈走到更衣区拉开自己的铁皮柜门。

    柜门内侧,用透明胶带贴着那张沈清舟的照片。

    江烈伸出食指,点在照片上沈清舟的额头位置。

    明天。

    明天就是检验这个变量是否彻底被清除的最后时刻。

    江烈扯下毛巾,用力擦拭头发。

    他知道心脏里扎着一种叫沈清舟的刺。

    拔不掉。

    哪怕赢了全世界,没有那个冷着脸给他喷酒精的人在看台,金牌也只是一块废铁。

    第77章 流言的真相

    三十天。

    这三十天,江烈过得既快又慢。

    快是因为每天睁眼就是一万米,脑子里除了划水动作和换气频率,塞不下任何东西;慢是因为每当夜深人静,肌肉酸痛褪去后,心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今天是集训基地的探视日。

    基地的大门敞开,不少家属提着大包小包,隔着警戒线和里面的队员说话。

    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和洗漱用品的味道。

    江烈没出去。

    他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眼下的乌青。

    他没人可等。

    他唯一期待的人,大概正坐在实验室里推导公式。

    “烈哥!烈哥——”

    一个大嗓门穿透人群。

    江烈抬起头。

    陈豪两手拎着四个大塑料袋,正从人群中挤过来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卧槽,这破地方也太偏了,打车费花了我两百多!”陈豪一屁股坐在江烈旁边的台阶上,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摊,“给,你要的红牛,还有这边的……那是嫂……咳,那是沈学霸之前爱吃的那家店的欧包,我顺路买了点。”

    听到那个称呼,江烈捏着水瓶的手指收紧,塑料瓶发出刺耳的“咔嚓”声。

    “别提他。”江烈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陈豪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烈的脸色。

    此时的江烈看起来阴沉许多。

    比以前更加可怕,也更让人心酸。

    “行行行,不提。”陈豪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冰可乐递过去,试图活跃气氛,“不过烈哥,你这也太拼了。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听那看门的保安说,你是这批集训里最疯的一个,连教练都怕你练废了。”

    江烈接过未开封的可乐,直接贴在发烫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“不练干什么?闲着想怎么被人当垃圾扔掉吗?”

    陈豪挠了挠头,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有屁就放。”江烈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陈豪犹豫了一下,还是压低声音说道,“其实吧,我觉得学霸……沈清舟他可能也没那么绝情。你走之后,咱们404宿舍那气压低得,我都不敢大声喘气。他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宿舍,甚至……甚至连那条一米线都不画了。”

    江烈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自嘲:“那是他觉得没必要了。我也好,线也好,都是多余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啊烈哥!”陈豪急了,一拍大腿,“你是不知道,前段时间学校论坛那个造谣贴,说你跟学霸是那个关系,闹得挺大的。结果沈清舟直接黑了后台,把发帖人的ip和设备码都给扒出来了,还去做了公证,说是要起诉。那手段,啧啧,狠得厉害。”

    江烈动作一顿,放下可乐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就你刚走那两天。”陈豪回忆道,“当时辅导员老王都找他谈话了,我正好去办公室交材料,听了一耳朵。”

    江烈心口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后背阵阵发冷。

    “老王找他谈话?”江烈转过头,盯着陈豪,神色暗了下去,“谈什么?是不是谈那个帖子?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陈豪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,“好像是有人写了举报信,还附了照片……就是你们在小树林那次。老王当时脸色特别难看,说什么这事儿影响太恶劣,要是坐实了,你的政审肯定过不了,国家队选拔资格也得取消……”

    江烈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江烈彻底慌了神。

    周围安静了,只有陈豪还在不停说着。

    “老王说……为了你的前途……让他想清楚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哪天?”江烈打断他,声音极轻,却带着颤抖。

    “啊?”陈豪想了想,“就……就你跟他在宿舍吵架的前一天下午吧。那天晚上回来我看学霸脸色煞白,在阳台站了一宿……”

    过去的事终于串联起来。

    为什么那天沈清舟会突然反常地拒绝他的亲近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说出那些不合逻辑的伤人的话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做得那么决绝,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。

    那些借口全是谎言。

    那个洁癖又高傲的沈清舟,为了保住他江烈的前途,为了让他能干干净净地去拿金牌,亲手承担了所有污名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“始乱终弃”的恶人。

    “操……”江烈低下头双手用力捂住脸,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。

    “烈哥?你怎么了?”陈豪慌了,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,“你别吓我啊!”

    江烈没说话,肩膀止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三十天。

    整整三十天。

    他在水里拼命训练,在心里一遍遍地骂沈清舟狠心,骂自己犯贱,甚至在刚才,他还恨沈清舟为什么不来看他。

    可真相却是,那个傻子独自一人在学校,面对着辅导员的施压,面对着举报信的威胁,甚至还要帮他处理那些该死的造谣贴。

    沈清舟那样的人,最怕麻烦,最怕失控。

    可他为了江烈,把所有的麻烦和失控都吞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