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

作品:《问政

    “装修是她负责的吧?上回光顾着喝酒了,都没有好好逛过你家。”图尔阿蘅猫着腰,仔细观察台面,“这张桌子搞不好就大几十万吧?”

    确实是燕堇全权负责装修,温华熙只出了几个智能家具的钱。

    愈发清晰的记忆,让人想回到一起下班盯装修的时候,她隐约记得是国外运来的,至于价格嘛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,那都归你了?”

    温华熙将自己轮椅侧袋里的电脑和笔记铺在桌面上,“我不知道。房产证还是分开的两本,她应该……不至于赶我走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压低,“而且,我们未来会复合的。”

    图尔阿蘅直起身子,“那吃饱了撑着要分手?”

    她一脸古怪地看着温华熙,“还跟我说要找多两个金主,不怕那位吃醋?”

    “是赞助商。”温华熙扯出一个笑容,“多几个不好吗?至少,下次再遇到酒店行业的问题,就不用担心资金来源过于单一而束手束脚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酒店行业出了问题,就不让燕堇出钱了,是吗?好家伙,你比资本家还黑心。”

    图尔阿蘅用手摸了一把沙发,干净得半点灰尘也没有,于是一屁股坐上单人沙发,“不过,你确定不是赞助方越多,要避嫌的行业越多?”

    温华熙操控轮椅到一旁的小吧台,倒了两杯温水,递给图尔阿蘅一杯,“这正是我们当下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变得认真,“理想主义者会获得大量的道义支持和资源帮助,但如何平衡这些支持背后可能附带的期待、影响乃至干预,是接下来我们最大的命题。是‘我们’强,还是‘资本’或‘权力’的惯性更强?一切都没有现成答案,需要在实践中反复摸索、调整。”

    她将燕采靓的病情、国资委的介入、华居面临的调查压力,以及她和燕堇面临的现实困境,向图尔阿蘅和盘托出。除了“策略性分手”这个核心判断,其他信息几乎没有保留。

    图尔阿蘅听完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“你们的道德水平还是太高了。要是我,我一定选择硬刚,哪怕什么也没有!大不了就溜出去……更不用说,燕采靓就燕堇一个孩子,肯定会妥协的!”

    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往,连温华熙都不由有几分羡慕。

    她摇摇头,“兴许燕堇可以,但‘华居的小燕总’不可以。我也希望,她最终拿到的是属于她作为合法继承人的、堂堂正正的权力和地位,而不是被迫放弃一切,或者乞求得来的妥协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投向窗外,声音很轻,“尤其,当下我自己也需要沉淀,沉淀到不会成为她的软肋。”

    图尔阿蘅啧啧两声,“你倒不怕她被其她人勾走。”

    温华熙轻笑,“怕啊,毕竟江蓠不是单身了吗?”

    图尔阿蘅翻了个白眼,“你变狡猾了不少,我无所谓的,等事业稳定,我会迎来第二春的!”

    她伸了个懒腰,重新坐正,“不过说正经的,你要找更多赞助方,我没意见,‘较真事务所’也能接受。但我有个要求,你找你的,我这边也要把关。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类似‘三轮面试’的机制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来‘赞助’我们。理念不合、目的不纯的,给再多钱也滚蛋。”

    语气猖狂,却深得温华熙之心。

    她点头,“我认同。”

    “我最近正忙着深挖家装维修行业的黑幕,已经快晕头转向了。再加这项……”

    图尔阿蘅抱怨了一句,随即眼睛一亮,“对了,静远真是太棒了!她比我想象中调整得快多了,虽然还在考虑期,但已经主动把关于水管工套路和建材以次充好的门道,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了。真希望她能留下来,她的综合能力太强了。”

    温华熙静静地听着,心下有了计划,但不着急打断。

    直到罗萍喊她们吃饭,图尔阿蘅喝完水,却拦着温华熙,“支持你归支持你,但也就是作为朋友,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,感情不是必须得到家人的祝福才是美好结局,就算不被看好,你也可以爱得热烈又洒脱。”

    温华熙仰头看着她,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“‘分手’的真相,在我这边只有你知我知,不可以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像被委以重任,图尔阿蘅挺直了腰,“好!”

    下午送走图尔阿蘅后,温华熙回到书桌前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,陈在思的微信头像安静地置顶在聊天列表。

    她没有选择与陈在思撕破脸,也没有将责任简单归咎于那位国资委的张主任。

    昨晚的痛哭与挣扎过后,是更清醒的认知:她确实不该,也不能,只依赖燕堇这一张牌。过去的行动,还是太慢,太被动了。

    她首先开始对整个事件进行系统复盘,从小虎村的污水案切入,一步步牵连出高家祠,最终与盘根错节的邓家势力结下梁子。

    这份复盘不仅为她自己理清脉络,更准备将其转化为面向公众的深度报道。

    接着,她主动联系陈在思,提出构想:希望由中央纪检部门牵头,拍摄一部关于“高家祠”案件的反腐警示教育专题片,将其作为反腐败斗争中的典型事例。

    而她,希望以“第一记者”和核心亲历者的身份,深度参与策划与拍摄。

    陈在思何等敏锐,立刻明白了温华熙的用意,不仅要将高奉做成典型,更要敲打背后势力,手段光明又极具专业特色。

    她颇为欣赏,“想法很好,但时间肯定赶不上四月,估计五六月份,等案件调查基本尘埃落定,证据链完全固定后才能进行实质性的推进,甚至也有可能得在判刑后开展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,我可以等,也可以先开始准备前期素材。”温华熙应下,随即话锋微转,“还有一件事,我想和您汇报。”

    正握着手机的陈在思神色平静,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她正在查看华居的材料,忍不住提点一句,“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,华熙。”

    两人默契地知道对方想什么,温华熙被噎得开不了口。

    对于华居,于理,她该避嫌;于情,她无法抹杀那些帮助;于身份,她曾经也是华居继承人的女朋友,应该为爱人走动。

    如今卸下这层身份后,她从一个受过华居恩惠的记者角度,仍不能轻易开口。

    避嫌是首选。

    陈在思静默几个呼吸,“你想好了吗?”

    “嗯,我好像真正领悟了什么是‘为我所用、搏我所愿’的意义,理想世界所有资源在合法的前提下,都可以被利用。”

    陈在思喃喃重复几句,她的神色在屏幕之外无法窥见,但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知道《问政》曾经的赞助商被查吧?”

    是在说华居。

    温华熙并不掩饰,“嗯,刚了解。”

    “清者自清,做好本分的事,能不能实现所愿,还要努力。”

    “晚辈受教了。”温华熙的语气郑重起来,“我知道我该做什么,该承担什么。”

    听筒一端的陈在思似乎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也相信,国家会更好地引导和培养下一代有志青年,毕竟一个常年资助和培养理想主义的人,何尝不是另一种理想主义。”温华熙顿了顿,“谢谢陈委员愿意听我说这些,也谢谢您之前给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陈在思沉思会儿,“你比韩畅聪明,也比她……更懂如何在现实规则里周旋,也希望你不要丢掉手里的尺子。”

    温华熙摇摇头,声音诚恳,“不,是这个时代更好了。”

    温华熙和过往每次调查一样,只给自己定位为记者,除了必要地跟进事件后续,不会过于干扰警方的调查。

    她整理完工作材料,特意换了一身衣服,最终下定决心,赴约今晚的约。

    元宵节是《问政》直播夜的第二天,因为温华熙从火场逃出来,伤势过重,没有去成海东印象园。

    今天,恰逢是三八妇女节。园区有特别活动,女士门票半价。

    两人相约工作之后,晚上在门口见面。

    温华熙看着女朋友穿着知性的羊毛大衣,用她们定情的紫檀竹簪挽起长卷发,抱着一束向日葵、提了个礼品袋。在园区门口暖色灯光下,整个人温柔得像幅珍藏已久的名画,美好得足以定格记忆里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温华熙摘下口罩,特地穿了一身蓝色,格外惹眼。

    燕堇走在她跟前,眉眼弯弯递过花和礼物,“是你过年时要的帽子,拆开看看~”

    温华熙配合地打开礼盒,是顶奢品牌的帽子,下意识启唇,“太贵重了。”

    燕堇的笑容淡了两分,“收下它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有些遗憾她们错过元宵节最热闹时刻。此时的海东印象园不复节日喧嚣,显得有些冷清。但好在是周末,园区里依然有点点亮起的灯笼,有零星叫卖声,远处还有隐约戏曲演出声传来。

    她们默契地没再谈工作没再提沉重话题,一路拍照、闲聊。今晚燕堇不再计算卡路里,温华熙递来的每一口食物她都欣然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