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作品:《破烂前程

    乔木认真地看着贺天然,轻柔地说: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
    贺天然满不在乎的笑容有那么片刻凝固在了脸上,她看着乔木的眼睛,愣了几秒,忽然弯下腰,没收了210的牛骨棒:不许吃了,那么大一个,还想一顿啃完?小心把你的狗牙全崩掉,变成没牙小狗!

    她带着狗离开,语气轻松地说她要去赶摆场逛逛,乔木望着她的背影远去。她们没有争吵,一路以来她们从未因意见分歧而争吵过。但不知为何,单只这次,乔木感受到贺天然对她有所不满,她明白贺天然对桫椤一事的决策是完全基于理性,但对她的不满却显然是理性之外的东西。

    鹿仙仍在石凳上打坐,她闭着双目,神态安详,像诵经一般地说道:她对你产生了占有欲。

    乔木看向她,只见她继续喃喃念诵道:她对你的所思所想,所言所行,产生了占有欲。这是一种卑劣但无法自持的情感,就像嫉妒一样让所有理性的人痛苦,明知道是错的却无法克服。她渴望你跟她保持一致,跟她统一阵营,当她意识到这种渴望,她就感到大难临头,只能落荒而逃

    鹿仙猛地睁开眼,双目向乔木射来一道具有神性的精光:你要对此负责,否则,我将永远诅咒你。

    言毕,她再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自庙宇深处弥散而出的呢喃吟唱仍在低空处盘桓,像一阵阴风令乔木感到身上寒毛立起,她往庙内望去,只见一尊小巧的金身佛像站立在院子当中,被几树低矮的芭蕉叶围簇其间,她凝神细看,竟觉得那金身佛长着神似鹿仙的脸。

    她不禁怀疑眼前女子真的能够通灵,于是双手合十,向闭目冥思着的鹿大仙拜了一拜。

    晚些时候贺天然发来信息,说她已乘景区客运车去往附近的中科热带植物园游赏,乔木明白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常规旅游团,都是独立惯了的成年人,不必时刻共同行动。

    整个下午她与鹿仙都待在民宿阳台,留意桫椤家有无异动。乔木的意图很简单:弄清桫椤是否被卷入了什么危险事件;鹿仙的意图也很简单:弄清那瓶麻醉剂是否会用来伤害这世上的任何一头大象。但她们已再无线索,只能等待。

    乔木时而心不在焉,回想鹿仙所说的话。若贺天然对她产生了占有欲是真,那她呢?她为何不因双方分歧而感到不快?她回忆不起自己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对任何人抱持过这种期待,也许因为她习惯了独活。

    十五岁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挨爸的打,那时她期待过妈来保护她吗?八岁她在幼儿园门口为乔家宝和人大打出手,那时乔家宝在做什么?事后双方在医院对峙,对方家长指着她一呼吸就生疼的鼻子怒骂,乔家宝躲在妈身后,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。当然,那时他才五岁,而妈是个被丈夫欺凌了半辈子的女人,她不能怪责她们中的谁,事实上她也早忘了这一切根植在她人生的深处,令她成长为这样一个哪怕对亲密之人都很少抱有期待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。那个男人来了。鹿仙打断乔木的思绪。

    乔木接过望远镜,看见那长着弥勒佛耳的男子在桫椤家附近吸烟、徘徊。

    桫椤不在家。

    有村邻骑着三轮车经过,停下与他寒暄了几句,看来他确实住在这附近,有个正经的社会身份。搭话的村邻远去了,又过一阵,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左右张望确认行道上再也无人,便闪身进入了院子,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。

    她们按兵不动,想来男子在里头寻找他丢失的东西,但那房子里杂物丛生,也许颇费了他一番功夫,他久久没能再度露面,足足过了半个小时,临近傍晚时分,天空随时会在沉闷的积云后头黑去,她们等待着,这时,乔木自望远镜中看见桫椤出现在附近。

    她留鹿仙在房中,离开民宿,走得轻快,像寻常出门闲逛,这么不动声色地绕到桫椤家的墙根底下,留意着里头的动静。

    没有明显的响动。

    她也装作吸烟,烟是那时在仁爱店镇上贺天然与集市的越南女人买的,后来不知何时落在车里,还剩下大半包。一个在村寨中独自闲荡、无所事事的生面孔,若只是个犯了瘾的烟鬼,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火光在她眼前燃动,烟雾飘散,院内终于有按捺不住而拔高了的人声传来,是桫椤:我说了我不知道,我没拿!

    你没拿?我叫你去我包里拿货,然后东西就没了,不是你,还能是谁?男人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,醒目点,赶紧把东西交出来!这次就不跟你计较。你以为那东西很容易搞到?很贵的!我还要交给鹰眼,让他去取货,广州那个单子,老板已经在催了,人家要拿去摆在新房。

    说了没有。桫椤的声音又低了,乔木凝神听着,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一丝恐惧的颤抖。

    没有?我就不信,我把这间屋子翻过来,我看看有没有?桌椅与地面擦碰的声音传来,也许男子踢了那张书桌一脚。

    地上那是什么?你的包?拿来我看看!他发现了桫椤藏在桌下角落里的那只胸包,上午贺天然离开时将它放置在原位。

    当时,麻醉剂与针管就放在里头。

    拿来啊!

    我说了没有,这里边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桫椤紧咬住牙关的声音懈了力,又是一阵磕碰声,听来像是男子强行抢走了包,令桫椤一个踉跄,撞上了某处。

    随后是几十秒的寂静。

    乔木撚熄了手中的半截香烟,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终于,男子暴躁地高声怒骂了一句:真是见了鬼了!他*的!

    他的声量又变得克制,乔木需要紧贴住墙才能隐隐听清:我告诉你,这事不算完,你把东西藏在哪里,丢到哪里去了,你最好仔细想一想,去给我找出来。下周六还是老样子,赶摆场见,到时要是见不到东西,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混了,我有的是办法料理你,你,还有你弟,都别想好过。人要知道感恩,我是可怜你,看在你爸的份上,想着照顾老友的遗孤,才带你赚这份钱,你不能反过来偷我的东西,懂了吗?

    开门声很响,也许他是将门一脚踹开,乔木抢先一步,在男子发现她之前悄然离开。

    她埋头走着,伸手压低了帽檐,随后再次将手插入外套口袋中,握住那两只针管与那瓶兽用麻醉剂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第41章

    几个钟头之前, 乔木趁午间村寨内少有人走动,又一次走了桫椤家的空门。

    她拿走了桫椤包中的危险物品,她不知桫椤是否决定要将东西交出去, 也不确定这一举措会带来危机还是转机, 但若她们想插手此事, 这便是唯一有可能的切入点。

    鹿仙发来信息,告知她男子已独自从桫椤家中离开, 她在村寨中转了一圈,随意买了些吃食, 随后回到民宿, 坐在一楼客厅的藤编沙发中等待。

    民宿小楼的设计开阔通风,只要从院前经过,便能一眼看见她坐在此处。

    她不急不慢地吃着东西, 静静等待着。

    暮色将至, 桫椤自前院中现身。

    她拖着脚步, 一步三回头, 终于犹疑地向屋里望来,很快看见了乔木。

    乔木坐在藤椅中, 始终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桫椤原地站住,像只倔强的小牛犊,用力地瞪了乔木几秒,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,大踏步走来, 走到乔木面前, 她刹住脚步, 用力抿着的嘴唇抖动,快要拧成一条麻花。

    乔木站起身, 示意桫椤跟上。

    她顺手将剩余的食物扔进垃圾桶,领桫椤去往客房,鹿仙正在房中沙发上打坐,屋里点着木调香薰,播放着佛乐,宁静而庄严,乔木疑惑,早些时候分明还不是此等氛围,看来鹿仙为感化桫椤,已搭建好她心目中的理想场景。

    鹿仙睁开眼,望向桫椤:你来了,船长。

    桫椤被她这样冷然一望,顿时僵立在了进门处,脚尖来回蹭着,站不是动不是,像是那地板发黏发烫,热气从她的脚心一直传到她的脑门,又把她的脸给烧着了。

    乔木庆幸贺天然不在,这一双好友联起手来,真不知道这个十五岁少年要怎么招架得住。

    桫椤不敢再看长相神似自己母亲的怪诞女子,只得将目光移向乔木,上下嘴唇磕碰,终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: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?

    她的声音仍沙沙的,现在她们知道,她是因悲痛而哭坏了嗓子。

    乔木已将身后房门关上,她与桫椤之间相隔不足一米,她将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,摊开掌心给桫椤看。

    桫椤反应极快,马上扑身要抢,但乔木的手掌已然回握,乔木侧身一闪,又与桫椤拉开距离,令少年扑了个空。

    桫椤忿忿地看着她,她视若无睹,极其自然地走动了几步,拧开桌上的瓶装水来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