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
作品:《破烂前程》 胡春晓一边描述此番骇人场景,一边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老外,见人家碧蓝眼眸一片澄澈,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。
那个孩子呢?去哪了?
阿萍跟我说,孩子,她不想要。我吓了一跳,说那怎么行呢?你不要,那要给谁?她说她自己来处理。然后换上衣服就抱着孩子出去了,当时她刚刚生完才四五个小时!你都不知道,那孩子一生完,好长一段时间,都觉得那下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她还能站起来,自己抱着孩子跑出去!我怕得不行,也不敢跟着她,就留在她家里,打扫干净了,洗了床单什么的。后来,她回来,跟我说,她要马上离开防城港,托我帮她退掉房子,留着她带不走的东西,日后好寄给她。我才知道,她把孩子丢在人家医院附近的巷子里了,就是我们家附近那个二医院。当时天也快亮了,我怕你爸发现我不在家,又闹出别的事来,就赶紧回去了。一清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,我就收到阿萍的短信,说她买了大巴票,车子已经要出城了。我想来想去,还是鼓起勇气,去二医院附近看了一下,但四处都没看见那个孩子,也没听见有人说,应该是被人家抱走了,后来怎么样,就再也不知道了。
但是,唯一一点好,就是当时我看了一眼,生的是个男孩子,我想,被医院捡去了,应该也有人愿意领养。而且,后来也没再听说这件事,没人查到我们家来,我就猜,可能是有人看是个男孩子,抱回去养了,所以没有报警。那医院附近来来去去的,多的是想要个儿子的。要是个女儿,真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得有多苦。
乔木说:你就没想过,那个孩子将来大了,追究起来,要是告他妈妈弃养,也可以连着告你一笔?
那我有什么办法?要怨,就只能怨他妈妈才是我的朋友,他不是,我只能帮着他妈妈,帮不了他了。要是我是个什么大富婆,我就说这孩子我替阿萍养了,我没能力的嘛,已经有你和阿弟了
乔木回头瞧瞧母亲。在这个故事中,不单只小萍姐叫她感到陌生,妈更是出乎她的意料,多年来,妈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妇女,个性平庸、观念老旧,有些软弱,常被丈夫欺压,深受委屈却还勉力维持着家庭面上的和谐。但她却与一个来自异乡的酒吧歌女维持了如此多年的友谊,甚至两人还一起面对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,犯下了此等罪过
这个事情,你就当不知道,别去你小萍姐面前提了,知道吗?人活一辈子,都是会犯一点糊涂的,她也是叫那个男的害了。你也别对她有什么偏见,你记不记得,她以前对你很好的,那时候你练田径考运动员证,好几次受伤,都是她帮你上药。妈一开始跟她相熟,就是有一次,你们上学的时候,你爸又在家里发颠,打打砸砸的,她马上过来敲门,昂着头叉着腰的,要求你爸马上停止使用暴力,说她要报警来抓你爸,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欺软怕硬的,后来还有点躲着她,每次在家跟我大小声,她就过来敲门,说要借这个那个的,你爸马上哑了还有啊,其实阿萍她出身也不是那么好,是个可怜人
胡春晓知道女儿自小好打抱不平,为好友连声辩解,乔木无奈道:妈,我知道,你放心。
唉,总归是做了孽,来,我们再转一圈,我也为那个孩子和阿萍祈祈福。
谈话间,乔木的手机震动,原来是昨日经手车祸一案的刑警打来电话,母女二人仍随经筒转动走着,一个应着电话那头,一个关切地盯着,通话结束,乔木说:没什么事了,跟我们昨天猜的一样,法医说,是喝多了,冻死的,不用我们再过去了,他们会处理的。
噢!噢!胡春晓连应了两声,长出一口气,你说得对,你说得对,真是什么事也没有你说阿妈真是没用,先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
乔木抚了抚母亲的肩,胡春晓松快地笑了一笑,走慢了一步,又绊着了后头那个碧眼老外的脚,她回过头去,人家见她满脸欣喜,也不知所为何事,就礼貌地对她微笑,她也乐得呲起牙。
你看,这个转经筒多灵啊,不愧是圣地香格里拉,我要多转几圈,也替那个冻死鬼转一转,让他能早点去投个好胎。等我回去,就跟你爸说,再成日喝酒,小心哪天也就这么死在外边,被车给轧个死无全尸!
她连叹了几口舒畅的气,笑出了声,拽起布条来都更有劲了。
乔木难得见到母亲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刻,也觉得心中快慰,陪着母亲继续转着经。
好了,继续谈正事。她照直问道,你昨晚,是不是在电话里偷听我们说话了?
那不是忘记按掉了嘛胡春晓发了窘,不好意思明着谈起偷听到的内容,而是问:你是真的不考虑谈男朋友了?
乔木回过头,投以冷眼,她只得改口道:那你们,你和天然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就最近,离开防城港之后。不过,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,还没有确定关系。
噢是呀,这也才没几天,是要再了解了解,再多想一想。有可能,回了防城港,正常工作生活,冷静下来,你的感觉就变了呢?你也知道,阿弟跟天然这个事情,然后,你再和她有点尴尬的嘛。
乔木转过身来,面对着妈,倒退着走。
我以前喜欢小萍姐。我是说,暗恋。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。
啊?胡春晓睁大眼。
嗯,初中的时候。乔木淡然地转回身去,要不,我也留在香格里拉,到小萍姐店里做事算了。
乱讲什么呀,阿萍大你十岁呢!胡春晓紧走上前一步,贴着女儿走,生怕再远一点女儿就听不进她的话了,而且,而且,她是喜欢男人的!她有好多男朋友的!
天然倒是跟我一样大。
那天然的话,条件是没得说。
嗯。下次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。
胡春晓心虚地垂下头。
婚礼那天的事,阿弟都跟我说过了。
谈到此,妈沉了声,乔木的脚步缓了一缓。
胡春晓喃喃说:阿妈觉得,你管教弟弟,也没有什么错,阿弟搞这一出假结婚,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,是不太像话他现在不听我的了,你爸又是个人来疯,也就只有你能管管他。你这些年长大了,又得照顾家里,又得忙工作,有时还得应付你爸找茬,妈知道你辛苦,出来散散心也是应该的,妈不是来追究你什么,只是觉得和你之间,越来越远了,妈也想出来,看看你看过的世界。唉,没想到一来,就给你添了麻烦。
乔木没有应声,也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脚尖。妈从来不是会说什么贴心话的人,唯有这样平实的只字词组。从小到大,妈从来没有为她起过什么昵称,最亲昵的只有用白话叫她女儿,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木,或是姐姐,意为阿弟的姐姐。
其实,你心里是不是对阿妈有什么意见?还有阿弟。现在你跟阿弟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你是觉得妈偏心吗?觉得妈爱家宝,多过爱你?
近旁庙宇屋檐之上的鸽子忽然起飞,扑翅声像乔木的心声,突如其来地一抖。
她像等这句问话,已经等了许多年。
年少时候她曾幻想过的,她在心中彩排过无数次,在这一刻,要如何控诉,要如何一桩一件地诉说委屈。
那些事情或大或小,小到例如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学,她四年级,乔家宝入学了,第一天放学回家,乔木牵着他,他哭了一路,后来妈就一直开摩托车接她们姐弟上学归家,直到她升入初中,妈便只接送乔家宝一人。其实一年级时她也曾问过妈为什么不去接她,妈说,你长大了嘛,妈有好多家务要做,你体谅妈好不好?
大到例如乔家宝大学一毕业就管爸妈要了一辆新车,乔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向家里表达过诸如此类的诉求。她被培养成一个不会哭、不会索取的人,因为爸对她说的是你的脾气这么硬,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,你不会想当个铁处女,在家守着我和你妈吧,而对乔家宝说的是我一辈子都白奋斗了,要给你这种废柴留钱留房子,我看我不如拿去做慈善,妈则总在对她说姐姐,阿弟好像又在学校给人欺负了,你课间去看看他好不好,让他们班同学知道他是有姐姐撑腰的嘛、女儿呀,你去陪你弟弟聊聊好不好?他好像又有心事,他现在青春期,不愿意跟妈聊天了,你比较能理解他的嘛。

